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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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不太清楚砂糖是种什么东西。自己也很苦恼。

【练手·TOB·爱蕾诺亚&六郎】夜樱纷纷

[2017/1/18-2017/1/29]


※后日谈与夜樱馅蜜的约定。充满了对角色的私人解读。



与给予整片大地以加护的白银的巨龙最后道过别后,队伍的四人——一名圣隶、一名业魔、两名人类——离开了圣主的御座,并且在入夜的时候回到了米德冈德领内的港口城市泽克松。此时,先前因担心受不必要的波及而航行到海上的邦艾尔提亚号也已驶入了夜色中的港湾。分别由陆上和海上两路抵达港口会合的同伴于邦艾尔提亚号上重逢,在这艘足以远航向异大陆的巨桅帆船上,由此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此后,沐浴着夜风和从城区内飘来的灯光,在邦艾尔提亚号宽敞的甲板上,一些必要的谈话正在逐步进行。


这些谈话全都围绕着一系列“变化”展开。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由于“彼之主”加护的中断而带来的灵应力的大幅削减,使得整艘邦艾尔提亚号上的埃弗里德海盗团成员都恢复回了无法以肉眼看见圣隶,也就是深受他们信赖的副长的状态。但那也无妨。


“就算见不着样子,副长也依然会留在船上和我们同在……——对吧,副长?”


占据着船头了解着事态状况的海盗们几乎不需要他人的转述就能自然而然地理解到这一点;而在他人看来,这些海上的男人所具备的与副长如出一辙的意志和探索精神,就像那些从夜空中映入他们眼中的星星一般,在他们的身上闪闪发光。


至于在另一边,位于邦艾尔提亚号的船尾上,另一场性质更接近于闲聊的谈话也正在进行着。


“被‘火’烧了也没变回原样,你这家伙还真是彻底啊。”


与其他从业魔变回了人类的同伴不同,当在最近的距离接受了烧尽一切污秽的“白银之火”却仍旧还是业魔之身的剑士毫无遗憾地说出自己“还是老样子”的时候,与他面对面的同伴便立刻用手拍起了他的肩膀,一副要拿此事津津乐道上一整晚的模样。只是谈话双方显然都能理解这番打趣中暗藏的认同。


于此,就在不断从船头和船尾传来的、由男人们主导的谈话声之中,站在甲板中央部分的对魔士爱蕾诺亚·休姆任凭海风吹拂着自己赭红色的头发。


就像其他彼此聚在一起的同伴一样,此刻的爱蕾诺亚也并非独自一人。同样都是从非人的样貌中获得了解放,静立在一侧的妇人梅蒂萨和贴住爱蕾诺亚抬头谈笑的名为莫亚娜的少女如今都聚集在甲板上感受着海边的夜风。再加上围绕在三人脚边转圈的,名为奥尔和托罗斯的两匹小狗不时发出的欢快叫声,眼下邦艾尔提亚号甲板中央的气氛融洽得绝不会输给船头船尾两端已开始大声商量起了今晚总共要开多少桶心水的男人们。


然而相对起嘈杂的两端,凝聚在甲板中央的小声谈笑依然显得安静而柔和。也因此,当生动地对爱蕾诺亚讲述完自己和梅蒂萨突然变回人类前后经过的莫亚娜突然垫脚抬头,拉住爱蕾诺亚的手追问起并未回到船上来的另两名同伴的下落时,她天真的嗓音虽然不大,却扬起了足以传遍整艘船的回声。


前后两头嘈杂的人声都在骤然间有了一个短暂的休止。无边的寂静和海水来回舔舐着船身的声响充斥着鼓膜,让爱蕾诺亚不禁觉得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是有人关掉了这整个世界的声音。


“呐、呐,爱蕾诺亚,贝尔贝特和莱菲赛特人呢?”


顶着每一道从夜空中向下瞩目着她的星光,爱蕾诺亚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对盯着自己看的少女露出了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脸。


之后,轻轻地握住了少女塞进自己掌心里的手,她这样告诉莫亚娜。


“其实,贝尔贝特和莱菲赛特已经结伴出发,展开新的旅行了哦。”


“诶?!太‘狡猾’了!竟然‘擅自’就走,都不回来说一声!”


伴随着少女语带不满的抱怨,在原地坐了下来的奥尔和托罗斯也应和着低叫了两声,仿佛对于那两名同伴的不告而别也怀有同样的不满。她只好再接下去解释。


“因为决定得非常突然……但是,我想总有一天能再和他们见面的。你说对不对,莫亚娜?”


先是用含糊的说法补充前一句话语中的不足之处,继而用强调的口吻反问少女的意见,好让她相信自己的所言不假——边尽量自然地安抚着为“不告而别”而生起气来的少女,边体会着沉在胸口中那种又热又重的感觉,爱蕾诺亚再次感受到了能动用非比寻常的勇气和觉悟去不动声色地进行“欺骗”和“说谎”,这正是一种自身已有所成熟起来的证明。



这个夜晚,是许许多多的人从前一个过去承接向未来的新的起点。这其中也包括了爱蕾诺亚·休姆。


当重逢的欢呼和必要的谈话都过去之后,目送着渴望痛饮一番或打算就此休息的同伴纷纷走向了船舱和城里的旅店,十九岁的她又独自在甲板上面朝海面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吹过浪涛的海风渐渐地变冷了,她才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变得有些潮湿的额发,然后转身走向了邦艾尔提亚号点着油灯的船舱。


早在转身之前,爱蕾诺亚就先想到了:或许自己现在该做的就是回到城里的旅店,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安静的休息,以此将此生中最波澜壮阔的这一天牢牢铭刻在记忆的深处;但那些内心深处一下接一下的鼓动却又提醒着她,就在期待着明日晨曦的同时,她也并不愿就此舍弃残剩下来的今夜……再一会儿,或许就和还留在船上的人都多少打个招呼吧?


这样想着,她的手推开了邦艾尔提亚号连接着甲板的舱门,人声带来的嘈杂也立刻不加遮掩地变得嘹亮了起来。


爱蕾诺亚做了一次深呼吸。


带着醉意的叫喊声和酒精的气味都聚集在船舱的同一边,显然还留在船上畅饮作乐的男人们也都集合在这一边。多少收起了凝聚在倾听上的注意力,几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前,感受到自己的女性矜持在这一刻猛然上涌的她,默默地在原地逗留了片刻。而就在她做着有关于自己是否可以突兀地推门进去的最后挣扎之时,在另一边还保持着相对安静的船舱里,一些细微的动静钻过了喧嚣的夹缝,准确地传进了仍处在踌蹰之中的她的耳朵里。


按照常理,也许她本来该猜测这些动静是某个因为醉得太快而被单独送进了别间船舱的男人所发出的,然而一个有些不同寻常的猜想,却基于关心的缘由在今夜的此刻涌上了她的心头:是不是睡不着的莫亚娜趁着梅蒂萨和自己不注意,又从旅店的床上偷溜回了这艘船上呢?


虽然有悖于进船舱来的本意,但这个猜想瞬间消除了她心中的扭捏。从虚掩着挡住男人们饮酒身影的门前转过身,面朝向船舱内好好关上的另一扇门,爱蕾诺亚轻轻地向前迈出一步,然后迅速地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应和着门轴被推开所发出的吱呀声,门内立刻有了相对的回应。只不过这扇门内的实际情况,却和她事先所有的哪一个预想都全然不同。


“哦,爱蕾诺亚,你也还在船上啊?”


伴随着干脆爽朗的招呼,盘腿坐在船舱里的业魔剑士抬起头来,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爱蕾诺亚本打算直接迈入船舱的脚步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六郎……”再次扫看了一遍整间船舱,并且辨别到这间用于堆放备用绳索和木箱的船舱里的的确确仅有一个身影之时,边暗叹着自己简直是神经过敏,她边收起了起先特意摆出的、方便于捕捉一个企图二度逃跑的少女的架势,改为用手扶住了额头,低声对此时依然盯着自己看的剑士道了歉:“抱歉,打扰了。我以为是莫亚娜……”


“莫亚娜?没看见人影,也没听见除你之外的脚步声哦?”


嘴上说着这样的回答,自然地收回了视线的六郎于此重新低下了头,又用手上拿着的小块羊毛毡擦拭了一下握在另一只手上的武器——那把刀刃上黑色与红色相间的大太刀·黑钢征岚。


深知在这一番听似随意的说法之中蕴含了对方身为剑士不可辱没的敏锐知觉,感到心中本就没有根据的担忧全然被打消了;爱蕾诺亚定了定心,收起了今夜的自己与今夜的这艘船实则格格不入的顾虑,以相对平和的心态迈出了步伐,走进了这间仅有剑士逗留的船舱。


由此,分明只隔了一条敞开的走廊,聚积在这一侧的安静却像是与隔壁的喧嚣有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照样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六郎看来并不在意这间由自己独自占领的船舱里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个人,依旧专心地擦拭着大太刀锋利的刀刃。细听着沾有油脂的羊毛毡摩擦刀身发出的窸窣声响,爱蕾诺亚的视线不知不觉地就停留在了六郎的双手上那极其单调却又极其仔细的动作之中。


想必早在被自己刚才的推门而入打扰之前,在相当久的一段时间里,六郎都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好地保养着黑钢征岚吧?在那一次次熟练的手势里,每一下擦拭都带有收心于其中的清醒明澈……尽管明知人本来就该以严谨的态度如此对待一把重要的武器和一个无可取代的同伴,但这样的场景放在今晚,她还是不由为六郎脸上醉意全无的表情而惊讶。


“我以为,你也和他们聚在一起喝心水呢。”


“嗯,等一下就过去。”


像是全然不觉这句搭话来得突兀,六郎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爱蕾诺亚,继而又探出头去看挡在她背后的走廊和隔壁虚掩的木门。接着,他用与保养武器时的严谨截然相反的态度,好像在开玩笑般地告诉才刚进船舱不久的爱蕾诺亚:“上一次干杯,他们在敬‘海上最自由最凶恶的埃弗里德海盗团’。上上次是‘就算连影子都见不着了也照样摆脱不了’的死神副长……”


“真不得了啊。”


“对吧?”


说到这里,面对面而坐的二人都不禁冲着彼此笑了笑。


哪怕开始的方式有些不自然,但现在话题的闸门已经打开了。爱蕾诺亚有了这样的感觉,而坐在对面的六郎也以一张友善而轻松的笑脸看着她。那是愿意相谈,也确实有话想对自己说的笑容,就在今夜。看着眼前这名与之一起旅行过数个月,从不甚了解到对其为人已有所知的剑士眼里带着笑意的眼神,她从中感受到了可以开口对他倾诉的力量。


“说起来,爱蕾诺亚,你对莱菲……玛奥特拉斯说过要在世界上四处传播新圣主的信仰。那么具体打算怎么办?”


作为当时就站在她的身边、亲耳听见她向白银的巨龙保证了这件事的见证者之一,心怀的态度是好奇和关心各掺一半的六郎抓住机会挑起了话题,询问这名生性认真的同伴,究竟打算怎样开始她的下一步计划。


与正事相关的话题振奋了爱蕾诺亚的精神。眼睛里闪烁起了奕奕的光彩,十九岁的少女尽自己所想地回答了这个询问。


“关于这件事,我打算首先从王都这边着手。先尽力取得帕斯巴尔殿下和米德冈德王家的协助,在大圣堂里展开供奉玛奥特拉斯的祭礼以巩固现有的圣主信仰,同时以此为标志聚集此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对魔士。我想,这一阶段的工作,应该立刻就能够展开……”


所以,想必自己短期内都会停留在王都和米德冈德领之内……


——那么,其他人呢?


口中经过考虑的话音在径直说到句尾时,到底还是略略地变轻了一些。或许是到今夜为止的这一点有限的时间终究还是不够人思考出一整套完善而周密的计划,就在说完自己初步的打算之后,爱蕾诺亚的注意力也随之变得有些分散了。


就在一瞬之间,她的思绪里另有了其他的聚焦点。


那么,其他人又有怎样的打算呢?比如莫亚娜和梅蒂萨是怎么想的呢?既然现在已没有必要再过先前那种束手束脚的日子了,已经变回人类的她们打算安顿在哪里?在王都定居可以吗,或者是任何她们愿意定居的地方……当然,不论最终定居在哪里,她都没有打算抛下莫亚娜不管;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照顾莫亚娜到底了,所以完全没有把莫亚娜甩手给梅蒂萨的……——


骤然从思绪的爆炸中清醒,爱蕾诺亚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正和她对话的六郎那张充满耐心的笑脸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视野里,让她猜想,此前的自己或许只走神了一段很短很短的时间。


“总而言之,我打算先走好第一步再从长计议。”


再次定了定神,她收起了零散的思绪,接着把接手到了自己这里的话题在脑海中重新组合之后,又反向抛了出来。


“六郎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这番突来的询问下,剑士表露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嘛,计划没你那么明确。反正先四处走走其他没去过的地方,再不行就先当玛琪露的保镖——”说着,他抬起手摸着下巴,双眼中浮现起了回忆的神色:“说起来,玛琪露去哪里啦?”


或许是会合在甲板上必要的谈话过后,或许是在那之前,名为玛琪露的魔女已不见了踪影;或许是早一步回旅馆休息了,又或许是在宁静的星月夜下独自展开了不告诉给其他任何人知道的散步,玛琪露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内……爱蕾诺亚在心中细细地想着:继承了“记述者”身份的玛琪露,还有漫长的修行要完成的六郎,以及眼下搭乘的这艘邦艾尔提亚号也将再朝着无尽而神秘的远洋重新展开航行。


直到将所有人的打算都一一罗列过后,她才突然强烈而清晰地意识到就在近期……或许就是在无可取代的今夜过后,自己就要和这些共度过一段长旅的同伴分别了。


为什么消沉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爱蕾诺亚握紧拳头责备自己。大家都有各自要走的路,所以分道扬镳也是无可奈何,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分明头脑里能够做到成熟地判断和考虑一切,她却依然不擅长遮掩地把遗憾和失落表露在了脸上。这个时候,就在多少垂下了视线的她面前,盘腿坐在船舱里的业魔剑士利落地将手中理应已保养完毕的武器收回了刀鞘之内。当一声干脆的声响过后,他突然开口这样问到:“喂,爱蕾诺亚,还记得馅蜜的事吗?”


“哎?”


那是在基拉劳斯火山火口,一行人与圣寮特等对魔士时雨的战斗结束之后。将岚月家当主代代使用的名刀号岚插入地面,一偿宿愿的六郎在阐述过身为剑士的自我后乘着往事的铺垫,向着为他们这对剑士兄弟的厮杀而流下眼泪的少女提起了“等了结完一切后一起在夜樱下吃馅蜜”的邀请。


心感惊讶和记忆回溯之余,她抬起了头,看见坐在对面的六郎抬手把收入鞘中的大太刀移到了手边的地板上。


“邀请了你,这次却没有机会履行,真的万分抱歉。”


双拳放在两侧空出的膝头,剑士在无比真诚的语气之中向着面前的少女低头致歉。


“但我一定会兑现承诺的。”


从剑士口中说出的话语虽然简短,却因保证者掷地有声的态度而变得格外具有说服力。也许是遵守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出言道歉的剑士低下头的姿势维持了有数秒之久,而在这期间,爱蕾诺亚因为揪心而揉皱了裙摆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就已慢慢地松了开来。


哪怕性格中尤为认真的特征让她在思考问题时常有欠缺灵活之处,但名为爱蕾诺亚的少女绝不迟钝。所以,在将一番保证听在耳中之际,她也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六郎话中所蕴含的那一层意思——“只要同在这个世界上,就总有还会再相见的那一天。”


由此,就在从隔壁船舱传来的欢快的劝酒声和吵闹的笑声之中,她抬起右手把属于遗憾和失落的阴影从自己的面颊上拂落,不再沦陷于伤感地只把受到了鼓舞和深怀感谢的笑容表露在了脸上。


“我很期待!”


“哦!”


伴随着爱蕾诺亚听来打起了精神的回应,得知自己的保证得到了接纳的剑士也举起了握成拳头的手在胸前晃了晃。照旧展露在他脸上的那副笑容,自然是名为六郎的剑士所惯有的,可是此刻看在面对面而坐的少女眼里,那张笑脸里似乎隐约也带了些曾经那个名为时雨的特等对魔士的影子。


是因为笑的方式吗?还是因为那仿佛像是攥紧了什么一般的眼神?她心中对于两名剑士的印象在这个时候变得相像了。不,在他们兄弟之间本来就有相似之处,只是在这个时候,又有哪里变得更像了……


就在与从天而降的月光和星光一起,与弥漫人心中的重逢之喜和离别之思一起搭乘着邦艾尔提亚号漂浮在港口边的这个夜晚,端坐在船舱里的爱蕾诺亚心中残留下了这样的评价。而大概无从所知爱蕾诺亚此时想法的六郎则带着他一贯的笑容,对她点了一下头后继续说到:“期待着吧!”



于是,留存在少女宝贵记忆里的那个难以令人忘怀的“今夜”,是在自己和同伴的笑容中结束的。在那之后,在这个夜风摇曳着海浪的夜晚过去以后,睁开眼睛沐浴着新一日晨曦的爱蕾诺亚,她为自己选定的新的人生轨迹也随之扬帆启程。


心怀意志和觉悟的少女如约展开了对于玛奥特拉斯信仰的传递——王族、民众、依然心怀纯粹救世之愿的对魔士的同伴,仰仗于众多人的协助,属于“新圣主”的信仰首先在王都所在地的米德冈德领内得到了承认;而等到基底稳固之后,四处巡游的日子就开始了。


这是她为计划迈出的第二步。而这第二步既重要又漫长。


在这个由大地与海与天空构成的世界里,面对脚踏实地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传递信仰者的足迹就和存在于人心中的信仰一样不受任何界限所阻隔。比起逗留在王都的大圣堂里不断对来者进行劝告、安慰和鼓励的起点,往后长期奔波的日子,自然给人带来了数倍于之前的辛苦和疲劳。只好在对于爱蕾诺亚来说,所有长途跋涉带来的辛苦和疲劳都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


毕竟,若单说周转于各地行走、停留、听取民心的经历,那和担当圣寮巡察官游走于全王国境内时相比也并无多大的差别;更何况曾被名为莱菲赛特的圣隶当作“器”而锻炼得来的灵应力,也让她足以在脚踩着大地时都始终能够感受到玛奥特拉斯的气息——那气息仿佛在告知她,不论行走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她都绝非是孤单一人。


而除开这些感受性上的东西,爱蕾诺亚的旅行也的确少有真正寂寞的时候。因为只要旅途路上不至于充满了肉眼可见的危险,就常有愿意与她在同一条路上前行的同行者陪伴在她的身边:好比说过往的同伴莫亚娜和梅蒂萨,还有戴尔和无处不在的公会“血翅蝶”……


许许多多处在灾祸的时代下也绝不愿放弃继续开拓未来的人就这样以相同的意志聚集在了一起,用言语和行动传播信仰,与救援物资一起远行到遭遇天灾的城镇参与当地的复兴;他们把小小的希望的种子播撒进人们的心中,期待着那种子能和来年的春风一起破壳发芽……


就在这片高远的天空之下,总有馨风吹拂着四方;就与踩在脚下的忙碌足迹一起,数年的时间由此也一晃而过。


不断履行着所许下承诺的少女与剑士的再一次相遇,实属偶然造就的不期意外。


那一次,将旅行目的定为在王国境内诸领环游的她依照预定路线抵达了那片仅小范围临海、领内除平原外还涵盖有大片山地的地区——原凯斯帕利格伯爵领。这片现已由王家派遣执政官接手管理当地行政,同时于领内广为推行圣主信仰的地区风气极为安定。


除却数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伯爵公馆惨案外,这片领内数年以来都不曾发生过其他大事……头脑内思考着所达地区的境况,嗅着从远处山峦上刮下来的风里那隐约不同于米德冈德领内的风土气息;这一次,或许独自乘航船而来的爱蕾诺亚心中确实存有记忆,但她的表层思绪却未能有所意识到此地与自己曾经的同伴之间,究竟存在有何种关联。


所以当在港口下船的爱蕾诺亚偶然瞥见了那个站在往来水手之中观望着山顶上的天色、身上穿着也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剑士时,她瞪大了惊喜的眼睛。


“六郎!”


应声向她转过头来的,是一张与记忆中毫无区别的熟悉面孔。当剑士的视线从高空转移回了身边的人群之中,他的眼睛仅打量了出声叫住自己的人不过数秒,随即就以一副辨认出了来者模样地冲着爱蕾诺亚挥了挥手。


偶遇的二人就在港口的人潮中自然而然地走近了对方。


和爱蕾诺亚视线相对的剑士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与剑士重逢的爱蕾诺亚也以愉快的心情看着这名多年未见的同伴。而在这一刻,就在不经意之间,下意识地拿出现在眼前的六郎和往日记忆相对比的爱蕾诺亚于猛然中发现,这名照样还习惯将作为武器的大太刀斜背在身后的剑士,他的身上已有了一个不同于过往之处——从背后越过右肩高度的刀柄从一把变为了两把;其中一把自然是黑钢征岚,至于另一把,她稍加辨别,便认出了那正是由岚月家代代相传的名刀号岚。


爱蕾诺亚不由多瞥看了一眼那把确实已被六郎背负在身的号岚:那是在数年之前与时雨的战斗过后,就被笔直地插在火山火口的刀;当时的六郎似乎是缺乏将其取走的觉悟,故而将刀留在了两名剑士各自拼尽全力展开过厮杀的战场上……


那么,六郎究竟是在何时从基拉劳斯火山取走了号岚?爱蕾诺亚当然不曾知道此事的始末,但是比起问清此事经过的好奇心,却另有一种替同伴终于做到了此事而深感高兴的心情,在如今默默地浮上了她的心头。于是,将心中感到的喜悦与先前由重逢所带来的惊喜相混合,继而尽数融入进寒暄的开头之中,爱蕾诺亚开口说到。


“真是好久不见了!”


“哦,可不是吗?”


面对着看来精神奕奕的爱蕾诺亚,六郎边在嘴上应答着,边点了一下头。紧接着,这名剑士又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中转而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你来这里有什么要紧事吗?这里发生什么了?”


听来略显认真的询问让爱蕾诺亚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按照计划在王国境内徒步巡游,亲眼确认一下各地的情况。”


而就伴随着她口中话音的落下,站在她面前这名才刚重逢的同伴也跟着将右手伸进了自己的怀中。仿佛是在先前等待回答的过程中稍有绷紧的什么东西就此松开了,一抹轻松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六郎的嘴角。


“原来如此。那你立刻就要出发了?”


改为换上了一副闲谈的语气,他接下去询问。只是接受询问的爱蕾诺亚又再次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


“哦?”


眼看着面前的这名剑士对这第二次的否定表现出了和此前理由不同的关注,她继而详细地解释了下去:“我和莫亚娜、梅蒂萨和戴尔约好了在这里会合……主要是莫亚娜,我已经和她约好了,凡是在没去过的新地方旅行就都会带上她一起。”


这一次,理应是缘于听见话中提及了昔日共同旅行过的同伴,六郎的脸上也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还是一样有精神啊,莫亚娜。”


“嗯,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样淘气。”


就在围绕着那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同伴少女而进行的一应一答之间,两个人一起笑了。沉浸在彼此的笑声之中,爱蕾诺亚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怀念:像这样,自己和六郎能够站在一起谈论着共同的话题;这份倍感熟悉的体会,就好像是在自己与同伴的上一次分离和这一次的重逢之间,其实并未隔着不曾相见过的漫长时间。


“距离约好见面的日期还有几天。在那之前,我想先在港口和周边看看,为之后的旅行做些准备工作。”


她继续说,也为这一个已谈论得足够充分的话题做好了收尾的准备。而等到听完了爱蕾诺亚制定详细的计划,自剑士的口中也发出了朴素的感叹。


“事前的准备工作,谨慎小心点总是最好的……”


和说出口的回应同时,剑士将空出的左手插在了腰上。但他话中的尾音却被水手突来的呐喊声和招呼声所盖过。


与站在港口上的二人相距不远的闲置船位上,伴随着一阵格外强劲的海风,一艘远航至此的船渐渐入港;那阵推送船入港的潮湿海风,也相继吹过了与船位相连的整个港口,吹起了站在港口上的二人的头发。


感受着自己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被从海上而来的风所吹拂,爱蕾诺亚如同想要避风般地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而就在眨眼之间,她也看见同一阵海风扬起了那名站在自己眼前的剑士额前留得过长的头发,将原本遮挡在其下的、尽数被黑与红二色所覆盖的半边面孔暴露在了外头。


她低下头,抬手按压着自己被海风所吹乱的鬓发。当将头发重新在颊边理顺的那一刻,爱蕾诺亚毫无预兆地愣了愣神。


全因重逢和之后的相谈都进行得太过自然,所以直到上一秒再次亲眼目睹到那半张异于常人的面孔之前,她都全然忘却了同伴身为业魔的身份。然而,就在猛然想起来的这一瞬间,就在爱蕾诺亚猛然踌蹰于自己是否该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人口密集的港口出声叫住业魔的剑士的这一瞬间,她也同时注意到了所有与海风一齐经过六郎和自己身边的往来行人们脸上如常的神色。


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总算好好地记起了如今在大部分人眼里所看见的六郎,和自己眼里所看见的六郎是不一样的;就在前一位圣主赋予世界的灵应力消散以后,就在新圣主玛奥特拉斯的加护覆盖了这片大地以后。


不过,六郎应该自过去起就从没想着要依赖什么去隐藏自身业魔的身份……而且,既然从过去起就是如此,所以到了现在,当然就该更不在意这回事了才对……


默默地自显得零散的思路中回过神,缓缓抬起头来的爱蕾诺亚忍不住地再度从头打量了一番那名站在海风中的剑士。从二人在港口偶然重逢以来,他们已相谈过了一段不算长的对话,而在此中所说的全部话题,却始终都只围绕着她一人展开。


那么六郎呢?六郎在取回号岚后的这几年来过得怎么样?还和过去一样日日修行吗?今天又为什么会乘航船来到这里?


虽说能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不随意过问他人的私事,但爱蕾诺亚也绝非毫不在意昔日同伴这数年以来的经历。可是就在重逢之际,站在人来人往的港口,除了讲述自己的事情之外,她竟找不到任何机会开口询问对方的近况和遭遇。


这一刻,爱蕾诺亚切实体会到了那些流转游走的时间实则就像港口外承载着航船起伏的海浪,总是擅自将偶然重逢同伴之间的距离时而推远、时而拉近;身边吹拂而来的海风不知何时业已停息,唯独剩下她的心情依然和风中的海浪一样难以回归于彻底的平静,所有耳中能够听见的声音,也像是沉浸在了那阵徒由心灵扬起的风中……


她听见那阵呼唤她的声音徐徐而来。


“我说,爱蕾诺亚……”


此时,就在她的面前,像是也在先前吹起的海风中有过一些思考的六郎突然缺乏前述地开了口。


“你能习惯晚睡吗?擅不擅长熬夜?”


站在剑士面前的少女由此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尽管觉察到了这一话题衔接得颇为突兀,但被询问者却不假犹豫地将其归咎于自己先前的走神。借由这番询问让意识回归于眼前的爱蕾诺亚收回了思绪。其后,虽是有些不解于六郎这样询问的用意,可她依然率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没问题。”


如此一来,剑士的应对亦像驶上了正轨般地跟着迅速了起来。


“哦!那,就明天晚上怎么样——”


直到一口气将话题推进到了这里,总算有所注意到同伴正面带疑惑的剑士才自行吞下了口中擅自进展得太快的话音。此后,看着像是已有所遗忘了些什么的爱蕾诺亚,他笑了笑,如同想要追回邀请中遗漏的顺序般地从头提醒到:


“还记得吗?我邀请过你的事情。你看,刚好季节也没错,是个好机会吧?”


正是顺着这句提醒,爱蕾诺亚那双睁大的眼睛得以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四周——此时此刻,她正身处在作为交界地的港口;视线所及的近处有此地的海,远处有此地的山——有一些东西渐渐地回到了她那逐渐被心灵的微风所包裹的内心。


爱蕾诺亚重又清晰地看见了在自己双脚所踏的这片大地上,那些不应被轻易忽视的景物。


时值万物破壳发芽的春天。就在已变得温暖而和煦的阳光下,往来于她身边为生活所忙碌的人潮正涌动着不输给植物的生机。而等到这些忙碌的人潮与落山的太阳一起散去之后,此地为宁静的夜色所笼罩的风景一定也非常美妙……


往昔那些确实存在,却又被时间晕染得模糊的记忆至此总算回复如初。


“是夜樱馅蜜吗?”


当声音窜出口中的时候,她突然像十九岁时一样变得穷于紧张起来。


“要我做什么吗!我是说,总不能空手……”


已完全理解了对方此前的询问用意和邀请缘由的爱蕾诺亚反过来追问起了六郎。这一坦率的举动让剑士露出了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事物一般的,同时也颇带点怀念意味的笑容。


“这么说你答应啦?”先是再次确认了爱蕾诺亚的态度,六郎继而回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


这样说着,剑士的视线便又高高地抬了起来,就像刚与爱蕾诺亚重逢时一样地投向了远处的山顶和山顶上的天色。


“虽然很久没回来看过了,但这里好歹是我的故乡。所以要说做什么事前的准备,也还是我比较熟悉……”


以仿佛自语般的音量低声说完了大抵能算作是解释的话语,六郎重新低下头看向了爱蕾诺亚。


“你是打算住在港口的旅店吧,爱蕾诺亚?只要做好心情上的准备就行了,明天晚上我来接你。所以要把时间空出来哦?”


就在邀请者一番框架完备的说服之下,从思绪之中寻找不到任何推脱说辞的爱蕾诺亚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明晚的期待已如同涨潮时的海浪般不受控制地不断上涨。


于是,察觉到再多作争辩也只不过是白煞风景的行为,凝视着眼前剑士脸上那让人无从去与之辩驳的笑容,她点了点头,接着率直地松了口。


“我明白了。那就全都交给你了,六郎。”


说到这里,略作了一个停顿,她又不忘像之前那样真心诚意地补充上一句:


“我很期待。”



所谓的“夜樱馅蜜”,顾名思义就是在夜晚赏樱时吃的馅蜜。


于捕捉意境的同时也朴素地还原了命名者眼中所见之景的命名方式,使得此前从未听说过这种异国点心的人,譬如爱蕾诺亚也自认能立刻在脑海中描绘出此行目的地的大致轮廓。


经历了白昼的热闹,临港的街上人影与从西边降下的黄昏一齐变得渐疏;然后夜幕降临,所有有人滞留的建筑物内,灯被点亮。除却夜晚抵达的航船静静地往映着星光与月光的漆黑海面抛下船锚所发出的轻微声响,连港口城市的街道亦被无声无息来临的夜晚沾染上了宁静的氛围。然而走在前方带路的六郎脚步所朝向的方向,似乎是一个比之夜色下人影稀疏的街道都还要更为安静的场所。


在彼此重逢的第二日夜晚,心中有所准备的爱蕾诺亚跟着六郎走出了港口城市的城门,又沐浴着夜风在野外平原的小道上多走十数分钟。此后,倾斜向上的山道才得以出现在两名夜行者的眼前。


“要走山路了,没问题吧?”


“当然了!”


抬头打量着那条在月色下隐隐泛白的山道,六郎口中的询问听来显得漫不经心。而早已受邀的爱蕾诺亚则干脆地一口咬定了自己的回答。


夜色下的攀登由此开始。人为踩踏出的道路如同笔直指向山顶的箭矢,可这道曾将许许多多人送上山顶的箭矢却好像并未指向六郎想去的方向。


“走这边。”


那是在通向山顶的攀登途中,借由天上的星辰辨别着方向的爱蕾诺亚,不时便会被带领着从看似正路的山道弯折向另一条被野草或垂枝所遮掩的隐秘小道。这些小道无一不复杂蜿蜒,足以使人迷惑得不辨东西,也只有一步一步迈出的体感,能够告知她自己与带路人的的确确一直都在向山上行走。


一步接着一步,踩着蜿蜒小道的二人持续行走着。直到徘徊于东侧的月亮渐渐高升过了所攀登山峦的顶峰,直到攀登和行走本身也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独特意义之时——脚下的靴底踏过一丛开着零星白花的蓬草,视线透过了两三棵灌木彼此交叠枝条间的缝隙,始终一言不发耐心跟随着六郎的爱蕾诺亚终于见到了那幅景色。


若是仔细确认自身的位置所在,她或许就会发觉到从东侧山脚开始向上攀登的自己,此时已位于一处临近山顶的朝西山脊上。但一时之间的爱蕾诺亚却没有去好好确认一番的心思。


如今,在少女那清澈的双眼之中正满映着从未见识过的景色。


在山脊边缘那不算深厚的土壤与不算宽敞的地基上头,扎根于那些覆盖着一层清朗月光的疏草之中,所有盛开着花的树木都聚集在了一起。纵然常有毫不留情的夜风顺着山峦凸起的脊梁呼啸而下,穿梭于花木之中,从枝头抖落下无尽的花瓣,可那吹扬的夜风却也毫不吝惜地在上升与下降的气流之间不断为落下的花瓣注入能使其在月夜下起舞的生命之息。


哪怕能用最为清晰的视线凝视着那些呈现在眼前的景色,爱蕾诺亚依然感到自己已无从去判别眼前此景是否相似于先前所预想的场面了。因为就在此刻,她所目睹的朗月与风花,所有的一切已全都牢牢地烙印在了她探求着这片景色的心灵最深处。


“原来你真的还记得……”


夹杂着对美景不加遮掩的感叹,她喃喃地说。而在她前头先一步停下了脚步的剑士,他那张晒着月光的脸上也同样带着不加遮掩的愉快笑容。


“哦,我向来都是个守约的男人。”


于此,仿佛是为了对特意带自己前来的六郎做出些回报,爱蕾诺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数步,又试探性地伸出了双手,随即接住了数片仍还带着夜风温度的花瓣——山下临海的其他地方好像都已有点暖和得过了头,只有受接近山顶的地域那延迟推进的气候影响,这种容易开过的花才会在稍稍有所回暖的气温下开得刚刚好——尽管对于产自异国的植物所知不多,她仍然大着胆子这样猜想。


“嗯?难道山上有点冷吗?不,应该还好吧……”


业魔的剑士出于关心的自问自答,再次换回了她感激的点头。全神贯注于捕捉见每一片花瓣飞舞的轨迹,爱蕾诺亚从余光之中瞥见六郎拔出了背后的刀。继而,刀光一闪,就连带丛生的野草和堆积在地上的花瓣一起,斩出了一处可供二人落座的空地。


“好了,就坐这里。”


那是穿过纷纷夜樱的月光恰好能照到的好地方。在她走近之前,剑士就已打开了此前一直拎在手中的包袱。在从中取出名为馅蜜的点心后,他将包袱皮铺在地上示意来客入座,而自己则盘腿坐在旁边已不及人脚踝高的野草上。


夜晚已将近过去了一半,此时自然已没什么其他人会想要上山;而之于这片涉足隐蔽小道才能抵达樱树林,或许连白天亦少有人会来访?就坐在这片缺乏人烟之处,唯一的一组客人独占着着唯一的绝景,并肩于夜晚盛开的樱树下吃着馅蜜。


“好甜,非常美味。”


“对吧?搭配心水一起也别有风味!”


面对受邀者直率的夸奖,也正吃着同一种点心的对方听似自豪地回了一句。


而后,就着景色和应景的点心,二人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提及了过去一起旅行时发生过的趣事;一番以回忆起始的话题渐渐变迁为了彼此旅行途中与过去的同伴偶有过的交汇点。其中,那名独自游走四方的剑士先开了口。


“说起来,我在一年前还搭过一次邦艾尔提亚号的顺风车。”


正是“海上最自由最凶恶的”埃弗里德海盗团和他们那艘伟大的航船邦艾尔提亚号。


在这一趟破例接待六郎上船的航行之中,虽说没有船长和副长的指挥,但是业已出师的本维克牢牢地掌管住了船舵的航向;远洋至异大陆也不在话下的航船加及老练高明的水手,就连站在宽敞甲板上吹着海风喝着心水的六郎最起初也错以为这将会是一趟通畅无阻的航行。然而不幸并没有因此就绕开年轻的海盗和久别重逢的同伴。邦艾尔提亚号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地遇上了几乎要将船掀翻的高浪,用于辨明方向的罗盘从抱紧桅杆的海盗手中脱手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海中。


再自由再老练的海盗由此也只好过上了依赖着星星和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的苦日子,而这一切的责任——也不知道该怪给哪个坐在桅杆上眼看着一切发生,事发后还要朝着全船上唯一能看见自己模样的业魔剑士耸耸肩膀的金发圣隶。


“这么说来……我在几个月前也遇上过玛琪露一次!”


随着六郎详细地讲述完了一次不知能否算得上是难忘的经历,爱蕾诺亚也跟着记了起来。但那实则并非是一次与魔女直接面对面的相逢。


这一次遭致察觉的接触,其发生地点在一处为求牢固而建立在山脚之下、却又不幸于漫长的雨季之中被卷入了山崩和泥石流的城镇里。那时的爱蕾诺亚正和大圣堂派遣向当地的救援队一起忙于援助灾后的城镇;当食物、用水和保暖得到保障后,人们开始着手于建筑物的修复和重建。正是在此时,为修复工人递送午餐的爱蕾诺亚于无意间听人说起,有捡拾柴禾的孩子在城内坍塌的小巷里见过戴着奇怪的帽子、腰上围着一圈书当作裙子的女人从暗中记录着城镇复兴时所发生的点滴一切。


钻在没有其他人看见的小巷里,那个奇怪的女人先是好好地捉弄了一番发现她踪迹的孩子,可随后也给了那个孩子一颗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苹果——“这是玛奥特拉斯赠予汝的小礼物哟,接着!”,据说那个女人是这样说的……


各自捧着装有点心的深口碗,坐在不断飘落的夜樱下的二人相谈越发酣畅。于此期间,就好像不在场的同伴们当真都随着话题一齐聚集在了身边一样,满盈心胸的怀念感引起了一圈圈微笑的涟漪;而等到那些涟漪逐渐趋于平静之后,再细细地吃下了一口馅蜜,爱蕾诺亚在并不刺眼的月光下眨了眨眼睛,终于将掩在喉间的那句询问说出了口。


“那,你怎么样了?”


简单的问题被一口气投掷到了彼此之间。突获询问的剑士先是露出了略有惊讶的神色,然后便让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我很好啊,如你所见。”


“这个我知道,只是这个的话……”敷衍的话语换回了少女不那么满意的摇头。可她在下一秒又再度摇头道歉说到:“对不起,我问得太莽撞了。”


道歉的话音慢慢地随着夜风落下,名为六郎的剑士看着眼前少女的视线之中也凭空多夹杂了一丝无可奈何。只是那并非是对少女口中既突兀又满含关切的询问有所不满。他放下手中所盛馅蜜已经见了底的碗。爱蕾诺亚继而看见同伴就像是在调整气息那般地将双眼合上了片刻,之后,又猛然地睁开。


“——我变得更强了。征岚的剑气也变得更锋利了。”


六郎面露认真的开了口。他坦诚的叙述,抓住了爱蕾诺亚的耳朵和思绪。


“空挥、气息吐纳和自我检讨,这些基础中的基础当然都是日课,而且……”


伴随着陈述,将左手按在胸前的他不羁地扬起了嘴角。


“虽然还没有出现,但我也等着呢,那个拼上一切向我挑战的剑士。就算为了打败那个还没出现的家伙,让他‘继续精进’,我也不能怠慢了自己的修行。”


就坐在诉说者的身边一字不漏地倾听着那些给予自己的答案,爱蕾诺亚用手指把一缕在夜风中不时扫到耳廓的头发梳理到了自己的耳后。


为什么呢?明明在道出口的话语之中全然没有提及那个独一无二的名字,甚至于连诉说者本人,大概都丝毫没有想要提及那个名字的意思;但是,就从选字和说法,从答出口的字里行间,她都无一不感到基于对比而来的自我审视和自我定位,以及——充满了一种无法将其留舍在过去的思绪。


她静静地凝视着应和着此刻的月光和夜风一起,在自己的面前展露出了一角心绪的六郎。若说这就是只属于业魔的思考、只属于剑士的世界,爱蕾诺亚当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完全理解其所具备的含义和价值。然而,若是现在的自己;这个已有所成长了的自己,这个已看过了更多的东西亦接纳下了更多东西的自己……现在的这个自己比起过去懵懂的自己,是不是也能稍微懂得更多一点了呢?


“话又说回来——”


用按着胸前的左手向下捧起了先前丢在地上的碗,抬眼看着不多答话的爱蕾诺亚,笑嘻嘻的剑士重又换上了轻松闲谈的语气:“单是能参考别人做法的地方,该做过的都做了。至于往后该怎么办,也只能自己摸索着试试看才知道了。”


“确实如此。”


她闻言极其严肃地点了一下头。因为那听似随意的话中所蕴含的因素恰好点中了她的内心,让她想起了自己所走过的经历:曾经作为对魔士和巡察官四处探访和旅行的日子给予了她很多必要的心得,如果没有圣寮时期的实习在先,如今的自己一定会更为辛苦也更为不知所措,而且,说不定根本就不会有决议向前迈出的第一步——一旦考虑到这些,她就无法不对过往涌起名为“感谢”的心情。


如此一来,她突然更为强烈地确认到眼前的六郎依然还是过去的那个六郎,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已豁然开朗地解开了一些原本系紧的包袱,故而脚下向前延伸的路所通往的世界亦变得更为宽广了许多。当她正自顾自地考虑着这一点的时候,始终观察着她表情变化的六郎也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爱蕾诺亚还是爱蕾诺亚。”


“啊……是、是这样吗?”


认为这对自己而言是一句夸奖的少女随即有些害羞地用单手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而她往日的同伴则顺口应了一声,然后笑着说到:“人想有所改变果然还是很难啊。虽然我不是人类。”


就这样,这名业魔的剑士笑着扬起头来,冲着高远的夜空睁着双眼。


“想要超过的目标就在那里。无法从自己的眼睛中消去,不论怎样也不会看漏,甚至于就握在手里。所以,精进、精进,再精进;变强、变强,再变强……”


“听起来是轮回反复、毫无变化的人生,那也没办法。”仿佛正瞩目于那一片片从悬垂着明月的夜空上向下散落的花瓣,犹如正漫不经心自言自语着的他嘴角再度微微勾起:“我就是这样的业魔。我就是这样的剑士。”


一番话被格外平静地说到了底,如预想中一样并未收获同伴答话的剑士盘腿坐在稍稍没过小腿的野草丛中略作沉默,又再喃喃道:


“……好久没看见夜晚的樱花了。还是一样,美不胜收。”



在此之后,夜晚过去、白昼来临。迎着拂晓的晨曦走下渐渐被天光染成了翠绿色的山峦,这两名久别重逢的同伴又在同一片地域内滞留了总共三天的时间。


而那终将到来的分别是在三天后的清晨。


在港口内一艘即将起航的航船前,爱蕾诺亚再次与六郎面对面而站。那艘缓缓扬帆的航船此行最终目的地是冰天雪地的诺斯冈德领首府赫拉维萨,沿途还会经过米德冈德领内充满了众人回忆的泽克松港。二人之中,六郎预计搭乘这艘航船离开此地去往别处,而爱蕾诺亚则还要继续在这片多山峦的大陆上等着与从王都赶来的莫亚娜等同伴会合。


在正式起航之前,等在船前的二人并没有进行过多的闲聊。尽管三天的时间绝不算长,二人于滞留期间除却那一次的邀请之外也并未再特意见面,可是对于二人来说,那在飘着花瓣的月夜下的相谈作为久别重逢的叙旧,理应已经足够了……


而往后,我们彼此都将有一段精彩的旅行——爱蕾诺亚这样想着,接着面含遗憾地笑了笑。


“差不多要开船了……——这次能见到六郎真是太好了。”


“我也这样想。”两手插在腰上的剑士先是回以了开朗的答复,后又慢慢地说到:“这次回来,本来就只是临时起意。说到底除了曾经是故乡之外,这里没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东西……”


边说着,他的视线边默默地抬起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现在花也已经落尽,差不多该是时候重新出发了。”


听罢的爱蕾诺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在这个场合下该有话语随即脱口而出。


“保重!”诚恳地说完后,她又再多接上了一句:“下次再见!”


只是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连带着这个没有问出口的疑惑,那个理解人心的剑士一并给了她应有的回答。


“哦!一直旅行、一直四处走,说不定哪天就又会在哪里见到面了。”乍看之下与普通人类并无异处的业魔剑士先是正经地答到,之后,嘴里跟着说出了让爱蕾诺亚感到似曾相识的话:“因为这个世界是圆的嘛!”


就在爱蕾诺亚眼前,六郎看似快活随和的笑了。伴随着这个展露出来的笑容,一阵从天空中吹下来的风刮过了海面,吹向了大地。海风扬起了港口上泊船的白帆,再远处,被风吹远的航船渐渐消失得只剩下挂着帆的桅杆,而另一些向着港口迎来的航船亦从桅杆起慢慢现形。


沐浴着送走一切也迎接一切的海风,爱蕾诺亚极为突然地记起了曾从那个小小的少女——莫亚娜的口中听到过的话语。


那个时候,在泽克松的港口,在梅蒂萨耐心又温和的守望下,吹着清晨海风的莫亚娜歪着头听完了她的全部解释,然后抬起左手严肃地宣布说:“爱蕾诺亚去哪里,莫亚娜也去哪里!爱蕾诺亚去旅行的时候,莫亚娜也要跟着!”


“莫亚娜,听好了,我绝对不是故意要丢下你出门旅行。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王都,只是有时候难免需要四处……”


想要劝阻这名年幼的同伴那听似轻率又肆意妄为的想法的话语,在还没说完前就被打断了。


“但是总呆在一个地方太‘被动’了——”鼓起了脸颊的少女大声说着对她而言仍就是一知半解的难懂词语:“莫亚娜不要和爱蕾诺亚分开!而且,也还想要再见到贝尔贝特和莱菲赛特,想要让他们为不告而别的事情向莫亚娜道歉。不过……主要还是想再见到他们!所以,莫亚娜也要一起四处旅行,已经决定了!”


——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追求着由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下定决心要走自己所选择道路的人们纷纷在旅行的途中偶然相识,之后又不免会迎来一场又一场注定好的分别。


但是,总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的。


“再见,六郎!要保重身体!”


站在港口上的少女向站在甲板上的剑士用力挥着手,并且在心中低语着:总有一天——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天,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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