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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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手·讨鬼传2】真秀场战役(11、FIN)

[2016/9/17-2016/11/29]


※讨鬼传2本篇时间二年前前传。

※自娱自乐,私设如山。部分专有名词或与官方繁中版不同。



(十一)来的人,走的人



再漫长的战斗,也终将会成为一段完结的往事。但战斗的完结并无法成为一切的终点。所有走过了上一段战斗的人,往后都还会继续走向新的明日。


黄昏时分,一股令人倍感安心的家常气息借由主干道两侧缓缓升起的炊烟,弥漫在了整个为日暮所笼罩的村落之内。

还走在路上的行人,有身背竹篓或提着竹篮的普通居民,身穿红色防具的近卫队员或蓝色制服的志士部队队员,携带各类不同种武器的武士讨伐队队员;此外,还有禁军部队队员偶会往返于驻扎地和开设在主干道上的杂货店。


在“鬼”全军撤退后,为了能让之前战斗中产生的伤员得到彻底的休息,以及愿意帮助村子的战后善后尽一份力,本该尽早启程回灵山中央报告事态经过的禁军部队又在真秀场之里多逗留了几天。而就在这几天之内,哪怕是由他们这些暂居者看来,蕴含在这个村子内蓬勃向上的气氛也正渐获苏醒。


那是在“鬼”撤退后的第三日傍晚。红月、刀也、雷藏这三名队长级别的武士因收到近卫队员的传话而集合在了武士大厅之内。当三人抵达大厅之际,近卫队长的八云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正待聚在一起的队长们打算先行汇报一番各自三日以来的善后成果之时,有一名旅行者顶着夕照敲开了村子的大门。


来者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虽然作为初次见面的评价而言有些失礼,但队长们得承认这一名旅行者在乍看之下便显得与众不同,因此也就多少有些可疑。这名女性旅行者似乎并未与人结伴而行,可要说成是“独自一人”,倒也不太妥当,因为在她的身边还另有一个如旅行在外的人类一样披着斗篷和斗笠、高度却只及人类膝盖的“什么东西”跟随。


“你们几位就是村子的负责人吧?”先开口的是旅行者。她来回看了看四名武士队长的脸,之后没有刻意挑选地把视线投向了恰好站在最正中的近卫队长,继续把话说了下去:“今天天色晚了,附近没有好的露营地。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


“突然发问有些冒昧……我想,您应该是一名武士吧?”


在交涉进行的途中,注意到了来者背在肩上的火枪,红月故而含蓄地询问起了旅行者的来历。旅行者随即把脸转向了红月。


“要说是武士,那也算是武士。不过我没有所属地。”话说到这里,刚回答到一半的旅行者低下头叹了口气:“几年之前,受它照顾的村子在‘鬼’的袭击下被毁了。此后我就一直旅行在外……”


旅行者独特的说法,听来能让人察觉到她是“外人”出身的身份。或许她能成为武士的契机就和志士部队的队员们一样,源于在某个村子里接受了正规的武力训练、之后受认可成为了正式的武士。尽管这种情况可谓非常罕见,但在场的队长们也全然无法断定除了真秀场之里外,就完全没有其他愿意训练“外人”成为武士的村子存在。更何况,按照旅行者的说法,那已经是一个不复存在的村子了。


“——不说这个了。”


正当队长们费着心思有所考虑于来者的来历时,被几重视线所注视的旅行者又灵活地转了转眼珠,再次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四名武士队长。


“我从东边过来的时候听到了消息。这里刚发生过大规模的战斗吧?伤员情况如何?”至此,旅行者抬起手指向了自己,口中的话锋一转:“我懂一些医术,在之前借宿的村子里也行过医。应该可以帮上点忙,怎么样?”


持续进展的话题像是从单一纠结于来者的身份,转而扩展到了更为广大的范围。此时,果断地抓住了两方交涉之中偶然出现的沉静,本来默不作声的刀也松开了抱胸的手臂。


“能否先行说明清楚,”多少垂下了视线,志士部队队长主动伸手指了指自称作医生的旅行者脚边,如见缝插针般地开了口:“‘这个’是什么?”


这一发言追回了某个在此前的说明中遭致跳过的环节。由于刀也的出声提及,其他人的视线也由此顺着刀也的指向而动,纷纷看向了旅行者脚边那个仅及膝盖的存在。而当话题涉及到了这个与旅行者并排而站的“矮小存在”时,就仿佛是能够听懂自己成为了被谈论的对象,这个“矮小的存在”顶着所有投来的视线,抬起了像是模仿人类手臂制成的机械臂、有意识地压了压戴在头上的斗笠。


对于“这个存在”,不仅“鬼内”的武士不明白,“大祸时”发生前享有更广泛视野的“外人”也无从理解。不过任谁都能辨认出来,“这个存在”当然不会是个普通人类。依赖长期讨“鬼”的经验,四名队长倒也可以判断到“这个存在”着实有异于“鬼”;只是对在场的武士们来说,一系列流于表面的判断并不能改变他们自身对“这个存在”感到费解的事实。


“你们说‘他’吗?”


有别于队长们询问时的谨慎,旅行者给予回答时的态度显得很大方。她弯下腰,用一只手拍着被人投以疑惑的对象大约是肩膀的部位。


“要是单纯从外观去判断,这个大体上是叫做‘机关人偶’的东西。”旅行者抬起头看着面露出好奇之色或怀疑之情的武士队长们:“‘机关人偶’本来是一种古代文明的结晶,现在我的修复技术下完美地复活了!不过,在‘他’身上我还加了一些特别的改动,是定制品……总之,就算是我的助手一类的存在吧?”


固然旅行者的说明之中夹杂有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部分,但从可以理解的那部分说明里像是也出现了明显的矛盾。同样弯下腰仔细观察“机关人偶”的红月不由再次发起了提问。


“您之前不是说,自己是一名医生吗?”


旅行者应声耸了耸肩。


“是医生。但也是研究古代文明的天才科学家。”


如此一来,话题进展得好像有些脱离了常轨。正对着旅行者的八云忍不住自口中发出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武士”、“医生”、“科学家”,旅行者自称的身份实在太过混杂,引得素来追求条理且生性认真的近卫队长有些招架不住。


“到底是什么!”


他用严厉的声色质问旅行者,但直起腰来的对方却毫无犹豫地还以了平静的速答。


“没办法,人满溢的才能总是藏也藏不住的。”


这一答复实在太过模棱两可,简直让人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不过,武士队长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感到自己心中的怀疑反倒因为旅行者这一番全无动摇的态度而烟消云散了。


本来,就算旅行者讲述的内容确确实实地涉及到了武士队长们所难以理解的领域,可那些说明也并非是胡编乱造的。只要认清了这一点,阻碍两方进行沟通的障碍就不至于升高到让人无从逾越的地步。


通过之前从各方面展开的交谈,队长们已得知了旅行者并非是什么行为险恶之人,要说作为旅行者留宿村内的把关,这就已经足够了。


队长们突破了第一道顾虑的关卡,至于后续的种种考虑也就顺势产生了:如今在真秀场之里还有多余的空屋,收留人住一晚自然不成问题;而且,另有一件事——长年以来在村子里行医的医生虽然医术不错,但多少有点上了年纪。这一次的经验就是例子,因为前段日子里日夜照看伤员以至于操劳过度,忙碌的医生撑到今天终于连自己也犯了腰痛成了需要静卧的病人。只好在重伤者都已恢复到了无需特意照料的程度,医生和各队队长才能坦率地松上一口气。


要是有能行医术者在村子里帮忙,就可以减轻老先生的负担;这样一来,从立场上而言反倒说不定是真秀场之里有求于这名旅行者……


该怎么办好呢?——当其他三个年轻人做着一番考虑之时,同样在场,先前却始终没有发言的雷藏抬起双臂插在了腰上。


“外头天可是黑了,别让人一直等着。”


说完了这声催促,这名禁军队长再度恢复了缄默。他没有多说下去的打算。他很清楚,伴随着前一次战斗的终结,由西歌寄托在他身上带领这些年轻人的义务也就同时宣告了结束。这个真秀场之里在日后该怎样运转,又该步向怎样的明天?那道把握方向的船舵虽然空悬,却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个“援军队长”能去插手干预的。


万事在刚开头时总是辛苦的;但是让年轻人尽早学会怎样做出不使自身留下悔恨的决定,也是必要的。抱有这个观点的雷藏有意于把脸转向入夜的村外。就在调转视线的无意之中,他的双眼偶然捕捉到了这一景象:那个与自己同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大厅内的“机关人偶”正透过压低的斗笠,用一只长在脑袋正中闪烁着矿石光辉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而在另一方面,最后一次被从后头推了一把的三名武士队长,则在此时做出了第一步的应对。


“今晚就先在村里的空屋住下吧。”


重新与旅行者接上话的是同样身为女性的红月。顺着她的应允,旅行者点了一下头。


“那就再感激不过了。”


出声回答完红月,带着“机关人偶”的旅行者迈步就要往村子里走。在场的队长们这才意识到对她还欠缺一个最为基础的了解。


“——既然要在村内留宿,作为最基本的礼节,至少也该主动报上姓名吧?”


因被八云叫住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的旅行者再次扫视了一遍每一名队长的脸。


“是啊。”她又灵活地转了转眼珠,继而听来有些随便地说到:“我可是重视礼仪的人,你们叫我‘博士’就行了。”


一番近似于应付的回答之下,听着的武士们无一不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但他们对这个称呼到底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这个以“博士”自称的旅行者身上无法用区区几句交谈来理解的奇特之处着实太多,在此前提下,武士队长们或是将奇特之处视为自己无法理解之物加以认识,又或是干脆不愿再在那些无法理解的奇特之处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红月和刀也属于前者,而八云属于后者。


毕竟旅行者的到来只是一件意外之事,而武士队长们之所以会集合在武士大厅内,本就是为了其他的正事。


“那个女人今晚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当在旅行者之后跟出门外的八云重返大厅后,他先是简单地向同僚交代了意外之事的后续。接着,传话给另三名武士队长在大厅内集合的八云就像是打算追回被意外拖延的时间,在欠缺开场白的情况下直接开了口。


“接下来,由我代替辉夜大人传话:‘明日清晨在岩屋户商议要事,希望各位武士队长出席。’”


自武士大厅两侧敞开的门外,同时传来了夜风吹拂野草的响动和主干道外出居民闲谈的声音。一时之间悄无声息的武士大厅就如同被夹在这两重动静的缝隙之中,说完了传言的八云用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在场的另两名同僚。


“你已经告诉神垣巫女了?”


耳中听见了来自于师父的提问,这名近卫队长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高傲的头。



那是在“鬼”撤退后的第二日下午,也就是武士队长们得到传话的一天之前。把当天需要亲自去做或吩咐队员去做的一切琐事都打理妥当,又整理了一番自身的仪容,近卫队长八云总算久违地得以获准面见身在岩屋户内的神垣巫女。


他上一次受到神垣巫女的接见是在五天之前。那是夜晚,但夜色还不深,“鬼”从异界来袭的阴影尚未真正波及到这个村子。八云来向早睡的神垣巫女道睡前的问候,却被刚看完一整本书的辉夜缠住,不得不多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和她谈论与书本内容相关之事。不可思议的是,如今紧张而疲劳的五天过去了,八云还依然记得那个时候小小的神垣巫女谈起天来时脸上的笑容,以及听着自己补充额外内容时出于新奇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穿过一道朱红的鸟居,八云踏上了通向岩屋户的台阶,一路向上攀登到整个真秀场之里的地势最高处。在那之后,岩屋户紧闭的门扉时隔五日之久再度向外敞开,允许近卫队长经过其中。


八云进入了岩屋户。像往常一样,他得知小小的神垣巫女正在起居兼读书室等待自己。以此确定了目的地,步调迈得不紧不慢的他只穿着白足袋的双脚无声地走在岩屋户内干净的地板上。礼仪也好、完善的事先准备也好,一系列条件都允许他无需走得很急。在正式面见神垣巫女以前,他拥有的时间很富余。


而他只希望自己的内心也能和时间一样多有富余。


穿过一条甬道,八云从正殿不急不缓地步入了岩屋户南侧供神垣巫女起居使用的长屋。再走上几步,终于,那扇绘有素雅图案的拉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就到了……”


这样想着,站在这处既能给予心灵以慰藉,又为紧握在手的武器增添重负之地的门前,八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拉开的门边规矩地跪坐下来,然后稍稍提高了音量。


“辉夜大人,我是八云。”


响应着他的问候,闭着门的房间内很快有了脚步声。接着,那扇门被拉开了。比起任何言语上的问候和交谈,他微微向上抬起的双眼里最先看到的是小小的神垣巫女明亮的笑容,就像正从窗外照射进屋内的阳光一般。


他听见从神垣巫女的喉咙里发出了清脆的嗓音。


“有五天没见了,八云!我昨天就听说了‘鬼’撤退的消息,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全托您的祝言之福。看到您一切无恙,我也倍感心安。”


看着坦率地为亲近之人安然无恙而面露喜悦的辉夜,一种无边无尽的谴责开始啃噬起了这名近卫队长的心,让他难以平顺地回应辉夜的问候。哪怕他的所言尽数是心中真实所想。


八云感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脏发出了极速跳动的声音,而有所压抑的呼吸又让他缺乏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了仿佛全然静止一般的死寂。


有一个瞬间,他为自己无法像五天之前那样为面前的辉夜带来一个足以让她继续笑下去的好消息而感到羞愧难当,也更为自己竟会为一束明朗的阳光带去一片阴影而感到无比不堪。“不,这并非是在这一个瞬间才突发产生的情绪,而是早已有之”——八云的心声发出了反驳。向神垣巫女传达真相向来是近卫队长的职责,得知这一刻定会到来的他,在“鬼”退却前和退却后都始终用繁忙的事务来压抑自己,放纵自己把这些情绪藏在其他琐事的后头。只是到了现在,能够用来当作幌子的东西在神垣巫女毫无遮掩的好意之下,全都被毫不留情地吹飞上了抓不回来的高空。


“怎么了,八云?你其实有哪里伤着了吗?”


这一次,提出口的问题没能立刻获得回答。于是在面对面而坐的两人之中,换作神垣巫女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


纵使近卫队长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的变化,可面对着他的辉夜依然通过一抹不自然的沉默洞察到了事态的有差;尽管年纪尚小又被有意地隔绝在人群之外,她的天真也绝没有无边无际到不明白再灿烂的阳光下都会存在有影子的事实。


只不过对于那片即将笼罩过来的影子大小和浓淡,此刻的她还仍旧一无所知。当近卫队长对自己的提问还以回答以前,辉夜一直注视着八云的眼睛。那些出现在近卫队长的双眼里,于每一个分寸之间都隐隐有所变动的眼神看在她的眼中,就如同是在阳光下反射着层层光亮的绿宝石般神秘而无害。终于,就在那一片不断尝试着调换角度的光亮之中,她所盯着的“绿宝石”发出了声音。


那是隐忍与现实接轨时发出的响动。


“辉夜大人,请您平静地听我说。”


看着有所苦于为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八云,辉夜故作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这一刻,她做好了十岁的自己所能做好的最完全的心理准备。而紧接着,她便看见这名近卫队长于再度开口的前一秒垂下了头,同时合上了双眼。这番举动不知是对所述事态的敬畏,又或是什么更私人的原因——辉夜相信是前者,对于这名像是不懂得何为私心的近卫队长,就算是与八云非常亲近的她也很难相信这个男人会出于某种个人缘由而作出任何逃避之举。


无需更多累赘的说明,辉夜自然是打从心底里信赖着八云的。本来在神垣巫女和近卫队长这二重身份之间,有着一种彼此都视对方为独一无二存在的独特的上下关系。虽说双方相处时的外在表现形式到了日后,大抵还会随着共度时间的增叠而有所改变;但作为自这种关系建立起始就打下了基底的那份“信赖”,这股感情已注定了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在神垣巫女的心中愈发加深。


然而,再深厚的信赖之情也有无法跨越的极限。毕竟单是信赖的感情,自然无法改变听进耳中的真相,以至于接下来作为正题谈及的话题,终究还是为交谈双方都送去了一道难以抚平的强烈冲击。可这并不是说的人事先准备得不够完善,也绝非听的人心态过于轻率,而是降下影子本身的质与量都远超过了一个人在一瞬间所能有的接纳能力。


“在先前的战斗中,出现了大量的牺牲。率领我等真秀场之里武士的首领——西歌也在此列。”


尽可能流利地说完,八云睁开了眼睛。于他的眼前,阳光如同在突然之间便消失了,只剩阴惨的影子笼罩着大地。神垣巫女愣住了。


“八云,你是说那个人……西歌……死了?”


年纪还不到讲述者一半的倾听者,此刻也无法达到讲述者所强撑出的平静的一半。辉夜的肩膀和声音都在颤抖,八云只能将自身的感情化为无机的结晶封存在冰凉的眼神后头,狠下心点了点头。在下一秒,神垣巫女的颤抖转变成了一阵激烈的战栗。


理应足不出岩屋户的辉夜以神垣巫女的名义随八云从灵山赴任真秀场之里后,除开近卫队长以外,与之会面次数最多的人就是首领西歌。除却武士首领与神垣巫女的身份之外,年长且成熟的西歌或许也在一次次的见面闲谈之中好好地扮演着一个年幼的女孩成长过程中必不可缺的女性引导者的角色。


但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的往事了。


八云仿佛从朝向自己的辉夜眼里看见了泪水模糊的影子,后来便发觉到那泪水不是炫目阳光下的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坐在他对面的神垣巫女就像是害怕已流出眼眶的眼泪被发现似的迅速低下了头,小声地尝试着还以他应答。


“我明白的,但是……”遵守着礼节勉强地说到了这里,到底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的辉夜骤然提高了音量:“——对不起,今天请先回去吧!”


她的嗓音带着年仅十岁孩子所特有的尖锐。已无法阻止自己的哭腔暴露在外,跪坐在拉门另一侧的神垣巫女随即抬起了双手,将近卫队长的视线阻隔在了这一扇不透光的屏障之外。往后,等不了数秒,一阵无法遮掩的啜泣声便隐约自拉门后头漏进了门外的走廊。



自口中说出了“明白”的辉夜,她的心里究竟明白了些什么呢?


不论事先经过多么完善的指导,一个受到了惊吓和伤害的孩子在一瞬间所能想到的事情,当然不会有一个大人久经思考后能想到得那样多。可是在这一刻,近卫队长却相信辉夜已经记起了西歌——武士首领的死之于神垣巫女的一切意义。


当拉门于眼前关上之后,八云仍多在走廊上静坐了片刻。之后,猛然察觉到偷听神垣巫女的动静是极为失礼行为的他才在一次无声行礼后起身踏上了回程。在这回程途中,迈着与来时同样难以加速的脚步,八云的意识只有一半集中在视野内的景物上,另一半则归隐到了他的内心世界之中。


“按照惯例,在首领空悬的名号落实以前,由灵山中央下派往各个村落的神垣巫女将会成为整个村子实质意义上的指挥者。”


“把这个惯例说成是‘缓兵之计’,大概也不会为过。”回忆着鬼府成立千年以来始终遵循的规矩,他清楚这一规矩有其合理之处:为整个村子张开结界的神垣巫女理应在村子之内享有相当程度的威望,从收束多余的混乱、避免权力纷争的实效性上来说,让神垣巫女代为管理村子是极其合理的举措。实际上,掌握灵山中央最高决定权的“灵山君”作为为整个中津国张开结界的重要存在,其本身也是神垣巫女中的集大成者。


在整个鬼府机构内以“灵山君”为首,从上到下执行的规矩就是如此。但当一个规矩必须落实到体系的末梢上时,规矩的执行就又具有另一番意义了。


“神垣巫女指挥一切。”换言之,在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亡故的当下,辉夜必须做好接纳这个村子一切事务的准备:不论是西歌已经做好的,还是西歌只做到一半的。真秀场之里的前任武士首领西歌并非不负责任的指挥者;连像她这样颇有手腕的首领生前都只来得及做完一半,那么这一遗留问题之于她的后继者,自然是个连大人也只能委以苦笑和咋舌的重担了……


“虽绝无轻视神垣巫女的意志之想,但辉夜大人的肩膀还很稚嫩。要担起全部的重担还很困难。”


极为了解辉夜身上所具备的超越她现有年龄的温柔和责任心,近卫队长感到了一阵于心不忍。而在于心不忍之余,他感到自己还有些恼火。


“鬼府下令让神垣巫女代为掌权整个村子,其本意是为了避免多余的混乱。只是在这个真秀场之里,事实当真是如此吗?”


此时,某种显得极为冷酷的蓝色浮上了八云心像的眼帘。近卫队长的眉头在翠绿色的双眼之上皱得更紧了,这就代表着他的考虑已钻透了表层的外壳,进入一个更深的内层——西歌留给真秀场之里的头号难题,不是就在于尖锐的现况正以一条主干道之隔、铺陈在整个村子的南北两侧吗?


“盘踞在‘鬼内’和‘外人’两种出身者之上的矛盾和纷争。”这对八云而言并非是一个未曾加以考虑过的新问题;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当他出于自身的职责而不得不再去考虑这件事之时,他就无法像前一次出于个人情绪去思考时那样地,再对现状抱有幻想和侥幸心理了。


“不要去做多余的感怀,好好看清现实。”八云警醒自己:以武士首领西歌的死为起点,在真秀场之里内能够润泽双方的关系以通向“融合”这一目的的河床之上,水源最为丰沛的那一道水流已经干涸了,然而被过去的“保证”一口气挖掘到头的河道却依然存在。


自西歌死后的这数日以来,“鬼内”和“外人”二者之间的纷争没有呈现出显著的激化,仅仅是因为“鬼”在外的共同威胁对人类内部的矛盾发生起到了抑制的作用。更别说哪怕是在战争期间,“近卫”和“志士”之间也不是矛盾全无。


“一旦名为‘特殊时期’的屏障从现实的表面剥离,矛盾之花就会渐渐盛开。毕竟虽然名义上同样是属于这个村子的武士和居民,所有‘外人’的头顶都没有神垣巫女张开的结界。但是想要安居乐业,结界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八云的心中才会产生此番定论:或许鬼府定下的规矩在其他一百个村子里全都通用,可它唯独不适用真秀场之里。


本来,为了守护住年纪尚幼的神垣巫女内心的安宁,西歌和八云都未将定居在村子里的“外人”头顶没有结界笼罩的事实告知给她。这一作法在西歌带领真秀场之里时曾一度获得了“外人”们的默认,而在如今的近卫队长眼里,“结界和张开结界的辉夜大人无疑是‘外人’愿意忍耐漫长‘融合’过程的本因,也是‘外人’渴望的源头。若是让她来带领通往‘融合’的道路,就好比让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的兔子去遏止两匹狼之间出于果腹之需的撕咬,完全不妥当。”


“辉夜大人……神垣巫女站在最高位太久,有时候反会成为众矢之的。作为近卫队长,自己不能放任这种情况持续太久——”


在这个时候,就算明知是一种责任转嫁,八云仍寄希望于“必须尽早有一个合适的后继者上任”来填补武士首领的空缺。他相信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以武士首领的身份出面重新在“鬼内”和“外人”之间进行调和,再度往干涸的河道里注满水,这就是解决真秀场之里遗留问题的有效方法。


至此,费心于考虑的他头脑中的思绪固然已得以成型。只不过,源于人格特征所致,八云总免不了为自己存有的念头之中掺杂着将他人当作挡箭牌看待的私心,而对于事态能否顺利进展怀有些许的顾虑。


至于这份蕴含有私心的顾虑到底是不是白费,受其烦扰者暗怀的隐忧将会在后日举行的会议上得到一个结论。



在“鬼”撤退后的第四日清晨,由神垣巫女主持的商谈会议准时在岩屋户内召开。得到传话的四名武士队长——属于真秀场之里的三人与禁军部队的队长雷藏应约准时到场。会议中的商谈内容是各类必不可缺的战后工作,包括以神垣巫女的立场对灵山派遣来的援军予以感谢,以及安排为战斗途中从简下葬的牺牲者再做一次正式吊唁的时间。但召开会议最主要的目的对所有与会者来说都是不言而喻的:该如何填补空悬的武士首领之位。


自得知西歌的死讯起过足一日之后,度过了悲痛和打击都最为严重的时期,恢复了冷静的辉夜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扶正了束在自己脑后那个标志着神垣巫女身份的发饰。将完成自身份内之事视为对死者最大尊重的她,虽出于经验上的欠缺而对主持事态的流程有诸多不了解之处,可她并无意于让自己始终停留在无知的阶段。因此就在对另三名队长放出传话前的整个下午,她已主动向熟识各类规则的近卫队长讨教了大量相关的知识。


当会议进展到了理应商谈最为要紧之事的阶段,坐在正殿正中的辉夜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左手边的近卫队长,朗声开口。


“有关于新一名武士首领上任的种种事项,想必列席各位都有所了解。本会在此只做简单的重申……八云,说明就交给你了。”


近卫队长应声颔首领命,随即面向同僚展开了简略的解说——

首先,是由灵山中央所制定的武士首领继任仪式的过程:当时机成熟时,应由灵山派遣见证人前往各村落主持继任仪式,待到该仪式结束后,继任者方可受许上任为鬼府正式承认的武士首领。其次,在继任者的候补人选方面,当选的依据大致上分为两种:其一,直接由中央调派品格高尚的武士就职赴任,这也是鬼府千百年来最为传统的继任方式;其二,若该村之内另有聚集莫大人望的武士存在,则由村落自行拟定候选人申报于灵山亦未尝不可,这是近年来新获鬼府承认的一种新形势。


“只不过从‘大祸时’以来,灵山也常年匮乏人手。就现在中央的就职情况,或许不存在威望与实力都足以胜任首领的赋闲武士。”等到八云中规中矩的解说环节一过,与会者之中最为熟悉中央情况的雷藏便善意地提出了自己的判断:“说到底,这也是自行拟定申报的新形势会迅速得到承认的原因之一。”


而且由中央派遣的候选人若没有特殊的缘由,只怕难以轻易获得人心;尤其是像真秀场之里这样一个内部情势复杂的村子,要一名外来者来从零起步与整个村子进行磨合,那就等同于是要彼此双方都将莫大的时间和精力强压在一轮胜率极低的赌局上……感到师父的补充说明恰好扣住了自己的心事,八云不禁点了点头。


“那么,‘从村子内部挑出首领的候补人选’,这一方法对如今的真秀场之里来说才是上策吗?”


握有决定权的辉夜蹙起眉头思考了片刻,紧接着将审视的视线投向了正殿内除雷藏之外的与会者。


说起全村之中聚集有莫大人望者,无疑当属各自率领有一支队伍的三名武士队长。不过得以纳入考虑范围的候补人选说是共有三名,但实际上就连另两名候补者心里都早有想法——现任武士讨伐队队长的红月,她作为“大祸时”后被授予“五战的英雄”头衔的其中一人,兼具让人心服口服的品格和实力……而更重要的是,红月作为前任武士首领的弟子,长期接受着西歌的影响和熏陶,是除却西歌以外在全真秀场之里内唯一能做到毫无偏向地对待“鬼内”和“外人”的武士。


要说如今在全村的“鬼内”和“外人”之间都享有同等程度声誉、有可能抚平二者之间矛盾和纷争的,那就只有红月一人而已。由她来担任下任首领的候补人选、乃至成为西歌的继任人,这一过程可谓是顺理成章的。继辉夜之后,连八云和刀也的视线也一齐集中在了那名同僚的身上。


与会者全都注视着同一名武士,眼前的场面颇给人以一种众望所归的一锤定音之感。可是就在这番集全员的认可于一身的注目之下,处在期待的漩涡正中心的红月反倒低下头避开了神垣巫女和同僚的视线。此后,在长达数秒之间,她都轻咬着嘴唇闭口不语;等到这名高尚的武士终于抬起头来,自她口中说出的却是一番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告白。


“辉夜大人,恳请您将我排除在下任首领的后继人选之外。”


“什么?”着实是为这一意料之外的告白所惊,端坐在正殿正中的辉夜在挑高声音之余还不住地猛眨了几下眼睛。只是她很快记起了自己主持会议大局的身份,强压下声线继续询问:“莫非你没有信心吗,红月?不用担心,由你当选,想必大家不会有任何微词。”


“不,并不是‘信心’这样个人的缘由。”明白在场的同僚和神垣巫女仍不知晓发生在前任首领身上的“真相”,将其视作必须告白之事,红月紧皱着眉头。但提及这件事,也就等同于非得自行揭起伤口上还未愈合的痂,连说者亦必须忍耐极大的痛苦:“想必您还不知情。尽管是无策之策,但亲手夺走西歌大人性命的人正是我。纵观大义和名分,这样的我是没有资格担当任何要职的……”


自赤红色双眸中汨汨流出的灼热眼神,加及涌入耳中的从未听说过的“真相”让处事经验尚浅的辉夜一时间哑口无声。至于其他同僚,哪怕心中的常识在第一时刻便激起了他们的反驳之意,可碍于此时红月泫然欲泣的表情和沉痛无比的语调,身为旁人的他们竟难以说出什么话来。


显然那份深扎在红月内心的痛苦以西歌的死起始,全无减轻的延续至今。或许头一次得知详细的神垣巫女和年轻人都有理由因吃惊而保持沉默,然而当时在场的另一名见证者却感到了一阵紧压在肩上的责任。


“你真是这么想的,红月?”


雷藏低声询问故友的弟子。他的询问换回了肯定的答复。将右手扶在胸前,红月转而看向了那位试图开导自己的年长者。


“是的。杀死西歌大人是我……我对此已抱有觉悟。”


“但是你守住了西歌身为武士最后的尊严。你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那是西歌大人为人高洁,才给予了我这一逃避的借口。”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际,那双悲伤的赤红色眼睛仿佛紧抓住了一段逝去的过往。红月用不带一丝迟疑的态度,朗读着那张她早已用执念的刀尖亲手刺在自己身上的标签:“——这个杀死了首领的我,是个没有资格奢谈带领他人、守护他人的罪人。”


正对着微微瞪着眼睛的红月,雷藏张了张嘴形,随即又合上了。


就算在旁人看来,红月竭力追求的“大义和名分”实质上仅是内心中未能愈合的伤口上泛起的阵痛;真正妨碍她迈步向前的枷锁不是“罪”,而是真切想要守护他人的愿望。但当一个人的觉悟一旦朝向了错误的方向,再要她于短期内作出改变就是强求了。


这就是红月如今的选择?像是从她看似意志坚决的眼神中看见了一道静待结痂愈合的伤口,对此,认定自己不能再多干预下去的年长者终究接受了好友的弟子那暂且偏离了正轨的脚步。只是对于此刻同样在场,也同样必须自行决定未来道路的另两名年轻武士队长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结论在一瞬之间所带起的心理落差无疑是巨大的。


正是找不到话语来苛责痛苦的同僚,近卫队长和志士部队队长才不得不收回原本一致朝向红月的视线。两道失去咬定目标的视线不慎在半空中相碰撞,翠绿色的双眼和淡蓝色的双眼就在相差不过半秒的时差之间相继眯起。


进行着会议的场所内维持着无声无息,可是从正殿左右两侧相互对视的两道视线里,却带有被警惕和困顿烧灼出的火花。


顷刻间,某种共同的理解一齐浮上了这两名彼此立场大不相同的武士队长的心头:虽说还不算有定数,但若是红月不愿意继任……那么,这个村子的下任武士首领会落到谁的头上?



这一天,于岩屋户内展开的商谈会议终究未能定下后继人选的名单。


“选出候补继任人是一件大事,理应从长计议。这件事改日再议。”


不知是有所共鸣于红月的心情,还是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另两名队长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主持会议的辉夜鼓起勇气大声宣布。这声宣告成为了强制散会的信号。


当按照流程致过结束词之后,身心疲劳的辉夜在八云的护送下回到了长屋内的房间休憩。此后,隔着敞开的拉门坐在近卫队长的面前,依然有感于红月的告白,小小的神垣巫女用手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我什么也不知道,才让红月不得不在会议上揭自己的伤疤。”


说到了这里,辉夜仰起头来看着坐在走廊上的近卫队长。


“八云,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对于神垣巫女投以自己的,由疑惑和期待两种感情相混合的视线,近卫队长点了点头。


“我会再和红月谈谈。”他如此许诺。“但是,过分依赖别人的判断,有时只会铸成大错……”


“八云?”


低声的警醒在近卫队长的口中一逝而过,只把轻如叹息的声响送入了辉夜的耳中。


八云有意识地眨了一次眼睛,抹去了堆聚在视野上的轻率的云雾。他发觉到此前的自己因为将期待过多地寄托于他人,而把确定首领候补人选一事想得太过单纯了。


一直以来,身为近卫队长的他只考虑该如何尽快定下合适的继任人选,以此免除神垣巫女被不适宜的规矩拘束在最高位的现状。然而眼前的情势却出现了一个严峻的变化。


“虽说自己在未听人提及西歌之死的‘真相’前,就已隐约有过相关的猜想……”可是过去的他也从没想到红月会以此为由,直接拒绝成为下任武士首领的候选人。


“本来,要带领着‘鬼内’和‘外人’之间的关系重新走上‘融合’的道路,红月就是最好的人选。”


想到了这里,近卫队长的思绪突然进行了一次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随即,八云感到自己的警惕心高昂了起来。


“一旦红月拒绝加入候补人名单,‘志士’那家伙也就坐不住了吧?”


那可不行!纵使面向着神垣巫女的现况让八云在表面上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的内心已连连摇起了头:这不是高看了对方的评价,他清楚“志士”是懂得抓住所有机会的男人;而这一“抓住机会”不仅体现在志士部队队长刀也一定会借此空隙加入进候选人的名单,更在于要是不慎让这家伙当上真秀场之里的下任武士首领,原本还存在有大体轮廓的“正路”说不定会就此歪斜……


抿紧了嘴唇,八云觉察到此刻的自己无疑正用最大的敌意揣测着刀也和其他“外人”的心思和打算。详究其缘由,是因为眼前的事态逼迫他记起了一件事:比起利用两种出身者彼此切实接纳对方的方法让“外人”缓慢地融入村子现有的结界范围内,还另有一种能够更直接地给予“外人”们结界的手段。


那就是移动或增加村子四周名为“结界子”的石碑,以此强行扩大结界覆盖的地域范围。


近卫队长放在两侧膝盖上握拳的双手手心中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此时,若要了解八云心生忌惮的缘由,就必须从阐明神垣巫女之所以能凭借个人力量张开一张巨大结界的基本原理说起。


只要对中津国的体制略知一二者,至少都会知晓名为“神垣巫女”的女性们是能在整个村落乃至更大范围内张开结界、阻碍“鬼”入侵的贵重人才。在这一群体之中,尽管结界的大小和个人能力的强弱不无关联,只是单凭个人的灵力所能支撑起的结界范围着实有限,所以就如同进行仪式会使用到神器一般,神垣巫女们也会在张开结界的过程中使用相对应的道具来增幅自身的灵力。


这一专用道具名为“结界子”,分为由神垣巫女手捧的“传导石”和设置在地面上的“石碑”两种样式。传导石和石碑为同材质,能在增幅灵力的同时就近相连起传导灵力的通道。有赖于事先布置下的“结界子”,神垣巫女才得以手捧传导石,将自身灵力的奔流传导给周边所有的石碑,张开与圈划范围大致同等大小的结界。


换言之,一个结界的最大范围是按照四周“结界子”的位置决定的。然而有一点需要注意,所有地面上的“结界子”石碑均为后期填埋入土,材质本身也绝非无坚不摧,想要人为改变位置和二度分割以增加总数都并非不可能。且“结界子”就本质而言仅是单纯的灵力增幅装置,在一定范围内设立的石碑越多,结界扩张的范围将会越大,带给神垣巫女的灵力消耗亦会相应地增强。


而这正是西歌生前根本不予考虑以移动或增加现有“结界子”的方式来扩大结界分给“外人”的原因。


“这手段虽然直截了当,实质只不过是对神垣巫女施以单方面的压榨。除了多余地耗费神垣巫女的灵力外起不到任何更进一步的效果。”


想必任何一名“鬼内”出身的武士处在首领的地位,于情于理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但若是换成渴望获得结界的“外人”担当统领全村的武士首领,情况又会变得如何?八云实在没有把握。“外人”这一存在于近卫队长的眼里虽不是“作恶多端”的代名词,却具备能将万物一切都与“利益”相挂钩的市侩精神。


“一旦有了更直接的手段,‘外人’还会继续走漫长的‘融合’之路吗?”他茫然地调转着思路,“‘志士’和‘外人’知道‘结界子’的秘密吗?就算此前不了解,只要稍作调查想必也会明白。因为那对任何一个‘鬼内’来说都是常识。”


作为神垣巫女,辉夜的年纪尚小,张开现有范围的结界已让她的灵力消耗达到了饱和状态。


“增加‘结界子’或移动‘结界子’都很简单。只是随意增加哪怕一块石碑,或将现有石碑向外延后哪怕一尺的距离,这些举动都会进一步加重辉夜大人的负担。”


古来中津国内的神垣巫女大多虚弱短命,这都是源于长期过度地消耗灵力、让身体处在过大负担之下换回的恶果……想到这里,他翠绿色的眼睛中闪现过了一丝阴影。虽然与“鬼”之间艰苦的战斗让人的体感时间变得漫长,可是仅在数天之前,不就还有一个实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吗?就在那一个掀开战斗序幕的黎明,彻底暴露在“鬼”的攻势下的斑鸠之里,其上空的结界便粉碎成了最后数点残留在夜幕上的星辰。


这一情况看来极端,与八云所顾忌之事的本因却是相同的:神垣巫女超越界限地支撑结界,最后不堪重负倒下。而与此相似的特例在融合表里两面历史的七日七夜“大祸时”之中,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不论是斑鸠之里就近的落败,还是稍远时候‘大祸时’的惨烈,‘外人’和‘鬼内’所见证的事实大抵相同。但是对构筑在神垣巫女牺牲上的‘历史’了解仍然甚少的‘外人’在实际的好处面前,还当真会发自心底地顾忌于神垣巫女正被迫慢性地消耗着生命吗?”


所以才说自己根本没有把握“外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思绪至此,八云终于准确地借由思考过程中反复出现的感叹,承认了如今的自己只能从最坏的出发点去考虑眼前的现状。然而处在眼前的现状之下,实际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最后的当选者绝不会是红月,又或是由“外人”当选首领便一定会带领整个真秀场之里就此走上一条无血无泪的禁忌捷径。


一切都是基于偏见的防范于未然。可是一旦事关辉夜的安危,八云就连半点潜在的危险因素都不能容忍。


“守护辉夜大人就是我的使命。”任凭思绪穿越虚实交织的风暴,在终于抵达中心的这一刻,八云的情绪反而变得平淡了下来:“如果红月的意见始终不作改变,那么作为维护辉夜大人的必要手段,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挺身而出……”


不能让“志士”当选。


这一顽固的信念,成为了促使他脚下的道路延伸向原本从未有意企及的高处的基点。回忆的闸门静静地开启了,八云的心中再度回响起了在并不久远的过去,那个由自己对自己定下的决心——拼尽全力保护面前这名稚嫩的神垣巫女,将她的安危视为此生最为重大之事。


度过的时间和增添的经历,在今日又为这一不衰的誓言赋予了更为详尽的释义:不再是一名初出茅庐的近卫,而是身为近卫队长,现在的他需要考虑的不是自己能为辉夜大人去做些什么,而是自己理应为辉夜大人做到些什么;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为辉夜大人擦干泪水,而是让她不再有哭泣的理由……




(十二)远去的河灯



与会的武士队长纷纷步出了正殿。与朱红色的柱子漆成同色的岩屋户正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合拢。


接纳了这次散会的他们,都暂且承认了神垣巫女辉夜加盖在尚且空白的武士首领候补人选名单上“改日再议”的印章。但是他们也明白,根据同一场会议上安排下的其他日程事项,这一“改日再议”的说法并无法在短期内加以实行。因为由散会后回到各自营地的武士队长们所传达的“即刻起全村服丧三日,于第三日晚沿河放流祭奠逝者的河灯”的吊唁指示,一时之间竟比“新首领何时上任”的疑问更紧地抓住了全村居民的心。


奋战的武士们于这数天之中历经的种种步骤至于此刻,似乎终于抵达了一个将会来临的尾声。


在预定沿河放流河灯的当天清晨,真秀场丘陵内外在花草萌发的夏天里罕见地起了一层能够打湿窗上糊纸的薄雾。踏着一层层徐徐沉降的雾气,班师灵山的禁军部队踏出了真秀场之里的村门。

就像是打算将积攒至今的阴霾气氛一举带走,身着被雾气濡湿的防具,禁军部队与最初抵达真秀场之里时一样地整军列队在武士大厅门外的主干道上,滞留了有十数分钟的时间。于这十数分钟之间,许多往来经过的居民看见了禁军部队队长雷藏和另三名本村武士队长的道别,继而又目睹了这支队伍的离去。


此后,随着褪去了雾气的晴天再次降临在人们的头顶,人心中所怀有的对逝者的悼念之情也就跟着变得纯粹了起来。


出面参与了送别禁军部队的简单仪式,事后重新回归营地的志士部队队长没有多走笔直的主干道。身在旁枝小路的近道上,踏过最后一块人为铺设的石板,一座半截埋在草地里的石碑隐隐在他视野的角落现身。他跨出的脚步穿过了一道在通常状况下无法为肉眼所辨识的透明屏障。覆盖有神垣巫女结界的区域到此为止,只不过跨过那条界限的刀也并没眨一下眼睛。


志士部队队长正利用赶路的空隙时间考虑着另外一些事。


“据传西北边异界的范围有了大幅度的变动。”


这是一则亟待证实的消息。消息的起源是三天前的夜晚。一支由武士讨伐队队员组成的四人小队执行讨伐任务归来后,将一则怪事报告给了红月:原本因为恰好处在异界的范围边界而系上红布条作为标记的树,到了今天竟已有一半的枝条浸染在了有毒的瘴气里。这则报告得到了红月的重视。此后,经由派遣外出的侦察兵为期两日的严密监视,一个正式的结论得以当天太阳下山前下达——中津国西北面的异界确实有沿“鬼”撤退的路线向东推进的迹象;瘴气的侵蚀速度正持续加快,如此下去无需一个月,斑鸠之里留下的残骸便会沦为“鬼”的狩猎场。


这一正式的结论也在半个时辰之内借传令兵之口为营地范围被分割在主干道以北的志士部队所知,只是在结论获得传达的同时,这道传令中亦同时包含了神垣巫女已经将后续的监察工作交由近卫队负责的申明。


当然,此番申明本身在志士部队看来并无任何可指摘之处。由近卫队长八云率领的近卫队是神垣巫女的直属部队,他人可没必要连神垣巫女辉夜按照喜好将一两件差事交给谁去办的细枝末节都挂念在心。然而,志士部队队长刀也却从笼统的传令之内找到了一点令人在意之处加以了询问。


“异界边界范围广大,近卫队的人手忙得过来吗?”


对真秀场之里现存的三支队伍来说,于先前战斗中造成的大量人力损失在短短数日之内自然尚未有所补充。刀也考虑到此点故有所问,而所属于近卫队的传令兵回答时的态度看在志士部队眼里,就有些像是自豪和傲慢相混合后的产物了。


“请不用担心。”传令兵作出了大致意思如下的陈述:为便于近卫队详细调查此事,神垣巫女特命调动十名武士讨伐队的武士暂时脱离原队长红月的指挥,一切行动听令于近卫队长八云。


这一“特命”让志士部队的队长隐隐地皱起了眉头。


并非交由两支队伍之间进行人事协作,而是“临时调用”,这在西歌担当武士首领时是从未有过的行为。先姑且不谈这一“特命”实际上是谁的意思……


“表面上说成是听从神垣巫女的指挥,但长此以往,实质而言不就会逐渐演变成由‘近卫’管理村子的局面吗?”


等到传令兵的身影走下了志士部队队长面前的石砌台阶,率先说出这一令人深感隐忧真相的是同样在场的副长真鹤。本来,就在传令兵抵达志士营地前不久,刚探望过腰痛略有好转的老大夫回归到营地内的真鹤正于闲谈中询问现在病房里帮忙的陌生女性是谁,并借由队长的回答得知到对方往后或许会交接成为村子里的新任医生。但是传令的送达改变了队长和副长之间原本轻松的气氛。


“确实如此。”


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志士队长对副长提出的见解表示了赞同。

事态经历了如此一番进展,他们已不难推断出下一步的真秀场之里就会在“神垣巫女握有最高指挥权”的名义下,为了便于足不出户的神垣巫女进行管理和派遣,而将调派武士的权力都尽可能地集中在近卫队长手中的未来了。那时的近卫队长要以怎样的手段来执行这件事?要想打散如今各队之间三足鼎立的状态,就唯有将现有的队伍进行整合和重编……


“真是利落的手笔。”


从近卫队长统合势力的时机和手法上见识到了值得夸奖之处,因此不论语气冷淡与否,他好歹出声回应了一句。在候补首领继任者的名号悬而未决之前,由最贴近神垣巫女的近卫队来统一负责讨伐、仪式、会议等大小事项,此举无意能促进真秀场之里内各项分工运作的机能早日回归正轨;想必全心全意为这个村子着想的“鬼内”武士们在这些正当的益处面前,是找不到任何拒绝执行命令的理由的。


可是从一年以来都仅是容身在村子一隅的“外人”的眼光去看待这道将会下达的命令,情况就又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近卫’并非善类。”


突然脱口而出的说法换回了真鹤略带吃惊的一瞥,但刀也只是无声地移开了视线,以此作为对自身态度的重申。对于痛恨“恶”的存在,却又从不将“鬼内”一概而论为“恶”的志士部队队长而言,他用来针对近卫队长的这一评价可谓是严苛至极。


刀也显然无意于向同伴隐瞒自己厌恶八云的事实。而究其厌恶“同僚”的缘由,哪怕自认不善言辞,他也尽量做好了只要同伴出声询问,自己就能给出合理依据的准备:这其中除却八云“自视甚高的性格易招人不快”的私人因素,更在于此前也从未对“外人”表露出一丝友善之意的近卫队长在数天前的“那次商谈”内,曾毫无半分忌讳地将其自身恶劣的态度当着志士部队队长的面一展无余。


刀也露骨地抿紧了嘴角。正是他眼中那一次可以将八云的作风概括成“不看现实情况,只顾纸上谈兵”的商谈,奠定了他心中“近卫队长尤其热衷于‘正当性’的旗号,并且是不惜为此压榨‘外人’”这一观点的基础。


“那家伙不知道‘平等’二字的写法。由‘近卫’管理这个村子,这一做法本身就足以加大‘外人’和‘鬼内’之间的隔阂。”


志士部队队长抛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接收下这一判断的真鹤似乎没有在此明确的说辞之上继续加深双方隔阂的意思。收起了惊讶的神色,志士部队的副长清了清嗓子,将变得充满负面情绪的话题重新移向了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态。


“现在出面抗议也已经来不及了,是我们中了他们的先发制人。”说到这里,真鹤停顿了一下话音。“莫非近卫队长八云也有意参选下任武士首领?”


她将含有确认之意的目光投向了三天之前前往岩屋户赴会的队长。在副长的面前,刀也不加遮掩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慢慢地吐了出去。


真相其实是怎样的呢?好像用不着近卫队长真正当选武士首领,“外人”所面临的局面就足够不利了,但如果在得知红月无心继任的下一秒,近卫队长视线中挟裹的敌意当真是来源于此,那他也只能向对方旺盛的斗争心施以冷笑了。


“我无法肯定……”


有所保留的说法反而进一步地指明了回答者的态度。志士部队队长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副长,可他没有去细读她脸上的表情。因为不管他人有何见解,刀也都无法想象在八云全权管理村子的条件之下,“外人”和“鬼内”还会再有隔着一条主干道和平共存的可能性,更别提再进一步的“共同生活”……


倘若无法共存,不如就此分袂。他无声地考虑着:“前任武士首领西歌确实对‘志士部队’有恩,但‘外人’也并不亏欠这个村子什么。”


面临的情况着实糟糕过了头,且无论怎样也看不见转机所在,被苛刻的自我主张所吞噬的刀也甚至动了干脆带领所有愿意跟随自己的同伴就此一走了之的想法,就好像一年前这支队伍由他带领着抵达真秀场之里时一样。


只是这一冲动的念头只占据了他的理性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再次回归四处流浪的生活,难道“外人”在中津国的立场就会有所好转吗?说服所有人放弃至今为止为在这个村子扎根而付出的努力,就会离他们所追求的平等更近一步吗?当他们的队伍离开之后,那些信赖着“外人”武士而决心定居在结界之外的“外人”居民该由谁守护?


必要的冷静以数道问答的形式迅速地涌回了他的脑海,而它们每一个都带有确切的答案:选择离开也只会增添徒劳无功的悔恨,况且一年以来周边过分温和的环境让他们在这个真秀场之里扎下了比预料之中更深的根。


“队长,我有一个想法。”


一道清透而平稳的女声将刀也从自我思绪中唤醒。那是先前与他一起保持了十数秒沉默的真鹤。这一次,为了能向不知作何考虑的队长给出自己的提议,副长神色严肃地开了口:“备受我方期待的红月队长婉拒继任,合适的武士首领候补人选没有着落。现况看上去比我们最初预想得要麻烦,可对我们来说或许反而是个好机会。”


除却一下眨眼之外,倾听意见者在提议的话音落下后也依旧保持着不够周道的沉默。真鹤挑起细眉催促到:“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队长?”


面对副长报以的二度确认,不能再用沉默蒙混过关的刀也点了点头。


“当然,”他回答:“既然不想看到不该当选的人当选,那就干脆由自己当选……”


这一选择之于志士部队所面临的现状,显然是理所应当的。按照明文列出的候选人条件,作为志士部队这支正规讨伐队队长的他确实有参选的权力;但在此前悬而未决的局面尚未出现任何紧迫感之前,志士部队队长的刀也亦无意于朝头顶的高空刺出野心的利刃。注视着副长的脸,刀也忍住了叹气的冲动。他自认并非是心中不具备担当领导者的觉悟,可是他更乐意于将自己定义成一个在亲历奋斗的同时率领“外人”对应有的平等展开追求的领头人,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统领全局者。


然而如今情况有变,原本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的一部分,竟基于机缘巧合在他们的眼前有所重合了。只不过哪怕已将道路的走向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要一口答应下这件差事也还需要一点心理上的准备。


又被破例允许经历了数十秒的沉默,他垂下了自己抱胸的双臂。刀也终于将深埋在胸腔中的长息吐了出来。


志士部队队长正对着面前等待的副长开口,语气中带着保证的成分。


“我明白了。”


他看着端丽的副长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握住了肩甲下纤细的左手臂。


“我们大家可是完全信赖着你的,队长。”


既然肯定的许诺之于志士部队和“外人”当下的处境才是正确合理的,他相信真鹤必然会拼尽全力让自己参与进真秀场之里下任武士首领的竞选之中。可现在当自己答应下了参选,她所露出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却也是发自真心的。


边感慨于自己和同伴拥有一个堪称优秀的副长,刀也边暗自确认着自己参选下任首领的目的:把享有结界、在这个村子里安居乐业的权力名正言顺地带给“外人”,以此作为破除“外人”和“鬼内”之间不平等的第一步。


“要想留下来,我们就没有失败的选项,队长。”


真鹤以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从旁提醒。他对此还以了赞同的眼神。


若当选真秀场之里下任首领者不是自己,而是近卫队长八云,志士部队和“外人”就会迎来至今为止做好的共存准备全都被迫作废的最坏遭遇。于此,志士部队队长刀也非得承认,“参选并且获胜”,这才是能赋予他们的“扎根”以意义的唯一手段……


正是从这一刻起延伸到遥远的未来,作为志士部队乃至定居在真秀场之里的全部“外人”而言,他们准备要踏上的道路置于前方的轮廓无疑已然是清晰的了。只是当时间尚还停留在当下之时,依然具有领头人作用的志士部队队长却感到自己的内心里仍有一点介意之处。不过他能够分清这丝介意并非来源于实际上已发生过的事态,而是纯粹之于自身的感觉和经验。


“整件事的进展真的会像预料得这么顺畅吗?”


在目送真鹤离开之后,独自面向石砌的台阶的刀也随意但也不乏猜疑地考虑着。


自己若是和近卫队长围绕着下任武士首领之位展开同台竞争,这将是一次不折不扣的两方对立和派系斗争,是展开在“志士”与“近卫”之间,“外人”与“鬼内”之间,“新”与“旧”之间的相抗衡;而这些抗衡,将会把整个真秀场之里的上层结构改变得和西歌生前时完全不一样。


“而且是一种本质上的差别。”


按照他的理解,比起遵从鬼府规定的“鬼内”武士长久以来所习惯的由一个颇具威望、无需质疑也不可侵犯的至高存在引领大局的古典上下关系形式,往后村子里的状况,将会更为接近于他们这些“外人”在还未被异界之物扰乱的过去十数年间曾经历过的表面历史。


那是一个刀剑火炮乱舞,不同的主张和主张之间相互碰撞,外来的压迫与内在的反抗同处于一个世道的时代。


和所有活过来的“外人”一样,那段历史在曾身为浪士的他脑海中留下了鲜明的烙印。也正是由于这一烙印太过鲜明,一种独特的时代美学迫使他形成了一种惯性思考:让事物借由一次两次的谈判或某些由纪律和仪式砌筑而成的选拔,随即就从一个旧形态成功过度到一个稳定的新形态,像这样的便宜事绝不会有。


“不……比起说是不会有,倒不如说是欠缺一种与所得成果相对等的沉重感。”


就像是为助同伴脱离敌对势力的围捕,必须有人冒死殿后;按照他在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走过的路与见证过的景色,所谓的维新之途就总免不了与拔刀和飞溅的血花相伴……


追逐着从平滑的石材表面上反射出来的夕照余光,志士部队队长突然扬起了垂落到台阶上的视线。刀也像思考到了疲劳般地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自过往的经验之中回神的他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巧合。


“虽说西歌培养‘外人’成为武士的本意不在于此,但现在的他们自有不可让对方轻看的武力。”


刀也摇了摇头。总往这方面想或许是自己的习惯不好,因此略有些自省之意的他决定不去向同伴提起自己的这一观点。而且他非常明白,既然是一招杀手锏,那就应该放在最必要时才予以使用——


所以,要是能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以全然和平的方式达成那个最终的目的,这当然就是最好的。


“走在最前头,将同伴顺利地带到终点。这是身为队长应该担负起的责任。”


仔细地想到这里,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打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感慨:比起不停地钻牛角尖,这一更有干劲的主张大概是不会遭致同伴出于警醒的重拳攻击了。



时至此刻,终于连自岩屋户铺瓦的屋檐后头升起的第三轮太阳也沿着一道凌空划过的轨迹,降到了西面的地平线之下。在缓缓染色的天幕下,伶俐的夜莺和不逊的夜枭都同时在各自栖居的树上张开喉咙鸣叫了起来。


自岩屋户会议宣告散会后短暂的三天以来,对于以村子正中主干道为分界线的近卫队和志士部队这两支队伍来说,他们二者都因处于服丧期而看似秉持着出入平淡、行事低调的作风。但翻涌的暗潮实则正被默默地酝酿着。那两股处于分界线两侧的暗潮无一不正慢慢地抬高着自身的水位,逐渐地形成了一道能够遮蔽自己、防御对方的屏障。


然而比起两支队伍内部各自翻涌着的暗潮,这些天来,还有另一件风波正流于村子的表面。它与屯聚在村子南北两面的暗潮同期诞生,而不同之处则在于这件风波并无法轻易地被笔直的主干道所阻隔。而且就气氛上而言,它不合时宜地就像阴云被夜风吹走后,从缝隙中漏出来的一点星光。


风波的主角是隶属于志士部队的年轻武士神无。


此时,这名主角正向上攀登着营地内那道石砌的台阶。当他来到台阶上头的高台,并且看见志士部队队长刀也果然就站在那里的时候,这名年轻的武士下意识地偏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才迈开脚步、数步走到了刀也的面前。


“刀也,我有事和你说。”


神无开门见山的说法让刀也放下了原先抱胸的手臂。


“怎么了?”


在继续出声回答刀也之前,神无的视线首先自然而然地瞥向了刀也抿着的嘴角——显然,在志士部队队长那张端正的脸上既没有肿也没有留下淤青。年轻的武士不由松了一口气,可是当数天前凝聚在右拳上发麻的触感再次浮现上记忆的表层时,他又不免感到了一些不甘心,虽然只有一点点。


就在这一番言语往来的交谈断层,站在台阶上头的二人耳中开始不时地捕捉到些许轻微的响动。这些响动来源于台阶下的空地。经由那片空地,志士部队的营地和居住区相通。现在那片空地上正有人往来经过,或许是武士,或许是居民。微弱的人声顺着夜风传递上来,成为了高台上交谈的背景音。


神无再次考虑了数秒钟的措辞。接着,他便用不知是严肃还是抱怨的口吻讲述了起来。


“是传言的事。好像是队里的人擅自传出去的。至于详细内容……”像是不满意于找不到更顺畅表达方式的自己,神无皱着年轻的眉头,吐字清晰地说到:“说我是‘志士部队的最强’,来着。”


至此,听完了神无转述的刀也脸上露出了虽是头一次听说传言详细,但对传言内容心中有数的表情。


毕竟单从字面上追寻这则传言的起源,“最强”的夸赞在最开始正是来自于这名寡言的志士部队队长。就在前一场战役之中与“鬼”交手的最后一战时,神无所做成的第一件事便是冲下高坡、援护了被两匹大型“鬼”的交叉攻击一齐瞄准的刀也。此后,他在回归战斗后所说出的极富号召力的鼓舞之辞,加及奋勇讨“鬼”的实力,这些举动全都被同去的另五名同伴铭记在了心中。


本来,在几乎所有“外人”武士的认识之中,名为神无的年轻武士使用大太刀的实力可谓相当不俗,足以被称为志士部队之内数一数二的强者。由此,不得不说巧合和偶然在一场战斗中同时赋予了这名年轻的武士多重表露自身能力的机会。他所作出的种种合理而有力的举动为那些原就存在于人心中的印象追加了强化的效用,这些冲击的印象滞留在另五名在场武士高昂的情绪中久久不散。以至于直到最后,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听漏那句给尚还缺乏具体轮廓的印象最终定型的话语:一句套用自家队长亲口说出的描述——“最强”。


最恰当的评价人选加及简短又有感染力的说法,这二者无疑增加了描述的正统性。这也就难怪之于最初放出传言的五名志士部队队员来说,他们甚至并没有自己正在“传言”的自觉,有的只是在复述一件“事实”的认识。而比起传言简略的内容和有待考证的本质,传言者口中信誓旦旦的态度才是让“最强”的说法能仅在战斗结束后的数天之内就顺利地飘过了村子中央的主干道,口口声声被传到了真秀场之里另一侧的关键。


复述了一遍有关于自己的传言,神无撇了撇嘴,继而开口说出了将一切中略事项全都加以概括的说法:总之——


“最开始是刀也这样说了,现在才会传开的。”


此时此刻,显露在神无脸上的表情相当顽固。可实际上在说这话时,乃至踩着台阶向上攀登企图来找大抵上会站在营地内最高处的刀也时,他的心情都并不像缺乏变化的表情那般单一。


若让他来审视那个被传言加到自己头上的“最强”的名号,年轻的武士可以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绝不排斥这个名号,毕竟被人认同、被同伴信任都不会是坏事。然而,他又可以明白到自己确实不那么喜欢这种被人予以过分瞩目的感觉。两种感受在这一颗年轻的心中彼此叠加融合,让神无本人除却“说法传播甚广并非自身意愿”的认识之外,甚至有些犹豫于自己到底该不该为此感到困扰。


看着神无认真的表情,刀也不禁像是面对着什么耀眼之物一般地闭上了眼睛片刻。


所以,这个陷入传言的年轻人是来向自己讨个“说法”了?


志士部队队长重新睁开了淡蓝色的双眼。面前的年轻人脸上那副不知变通的表情随即映入了他的眼帘。眼下,就好像神无在交谈时中略了许多琐碎的细节那样,看着神无的刀也亦中略了诸多存在于年轻人内心中不必要的纠结之处。


“那你就成为真正的‘最强’吧,神无。”


背向台阶而站的年轻人,对最先描述出传言轮廓的男人所二度给予自己的、这一看似全无变化的说法皱起了眉头。只不过面向他的志士部队队长能够看出来,年轻的武士此刻皱着的眉头不再寓意着内心无尽的困扰,反倒是出于一种更加积极向上的心理:不论旁观的他人怎样想,站在当事人神无如今的视角上去看,所谓的“最强”还仍旧只是一个仅有轮廓的说法;真正能够填满那个轮廓内里的东西,就只会是属于他个人的意志和对自己的认同。


只要自己的实力的的确确能称得上是“最强”,那个散布在主干道两侧的说法就将不再是“传言”,而是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事实”;只要有了能让自己也予以承认的“事实”,他人投递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如何,自然就会变得全无所谓了。


年轻的武士低下了头,视线紧盯着自己的右手。这并不是一个对自己没自信的表现。相反的,刀也从他垂下视线的双眼里看到了充满了活力的斗志。


“还需要修炼。”


他出声回答刀也,并且有意识地将一句蹿入脑海中的话语毅然吞回了腹中:那对神无来说是一句常谈之辞——“自己要帮上刀也的忙。”


事已至此,面对寻求着他的答案的刀也,年轻的武士本可以选择当场表态以示自己的决心,但他依然决定延后这一表态的时机。


“如果‘最强’就是刀也给予自己的定义;那么,既是为了让刀也言之属实,也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达成自己的愿望,首先自己要变成‘最强’才行。”


那些加诸于“表态”这一选择项上的前置条件在这一刻得到了更新。


“难度增加了,”神无默默地承认着自身所感到的压力,可也知道自己并不为之苦恼。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到了如今他年轻的手腕在面临挑战时,反而诱发出了一种全身得以激活的喜悦:“——通向‘最强’之路还很远。”


神无抬起头来。刀也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用淡蓝色的双眼凝视着他,也接纳着他的凝视。


神无握紧成拳的右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再次感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对过去的自己来说值得感激,于此同时,刀也对于现在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而言,也将从各种意义上都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等到我真正变成了‘最强’的时候,你就把那句话再重复说一次,刀也。”


倾听着从那年轻的嗓子里说出的不急不缓的声音,维持着自己朝向神无的视线,刀也抿起了嘴角。


“我懂了。”


这一句简单的应答亦是二人之间就此定下了约定的表示。放下了自己不再颤抖的拳头,神无毫不顾忌地当着刀也的面往胸口深吸进一口气,然后长吐了出来。年长者以半是守望、半是期待的视线看着年轻人全不做作的行为,而等到神无的深呼吸一结束,刀也便向着台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天黑了,该到放河灯的时间了。”抬起头注意着夜幕之上月亮和星辰位置的他对还站在原地不动的神无说到:“真鹤已经先去水边做准备了,我们也过去集合吧。”


完全变暗的天色之下吹起了夜风。在徐徐而来的夜风之中,神无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紧跟在刀也的身后步下了台阶、穿过了台阶下仍有人逗留的空地。同行的二人嘴里聊着比风声响不了多少的闲谈,慢慢地走向了真秀场之里以北那一条恰好流经山谷之下的蜿蜒河流。



就在星月皓朗的今夜,就在真秀场之里以北的河边。呈现在每一名抵达者眼前的,是一副奇妙而冗杂的景象。


不断从天边刮来的轻缓夜风无法在河面上吹起波浪,最初几盏平稳地漂浮在波纹上的河灯率先点亮了整片流动的水面,将整条河流开辟成了光芒汇聚的场所。


渐渐被晕染成金色的河水会冲荡开那扇分隔着人世与彼岸的虚无门扉,将无从滞留在此岸的灵魂送向比远方更遥远的领域。作为替牺牲者送葬的流程,这是最后的告别仪式了。大量的人群自主自发地聚集在了近水的岸边——“鬼内”与“外人”,武士与居民,近卫与志士……生与死之间不可变更的联系终究超越了立场的隔阂,将所有人的脚步和视线都暂且聚集在了一起。


夜风声中交织着喃喃的低语声。自不同身份的人手里,越来越多载有烛火的河灯不断被放流进水中。于此,地上的河流便化为了头顶星河的倒影。每当有人举目眺望远方,两条闪光的长河就会在未知的尽头真正相接在一起。


但是,就在所有远眺之人的眼中,地上的灯光已注定将比天上的星光要更为明亮了:那阵亮起的灯光是属于生命的光辉,那阵光辉中凝结了逝者的一生;所有记述逝者此生成就的篇章将会由那阵光辉之中被起草,而那阵光辉又会成为逝者此生成就的总结。当西去的河水流逝,当西落的日月变迁;不论时光荏苒之下的季节再轮换过多少遍人为口述的古今未来,逝者的过往也终会在一片闪耀的光辉中为人所铭记……


就在这一刻,所有远眺之人都不约而同地知晓到了一场漫长的接力已由此开始:纵使逝者的光辉将被永远地传颂下去,真正点亮它的却是此时此刻的生者,也唯有未来无数的生者能够得知它永恒的光辉到底是一番怎样的存在。


分列在流淌长河的左岸和右岸,立场已然相异的远眺者们纷纷向着渐渐远去的盏盏河灯投出了百态各异、内里却又极为一致的目光。


“为了真秀场之里”、“为了明天”、“为了留在身边的人”。


留存在心中的决意已迈出了最初的第一步,所有人的共识在同一片夜空之下发出了潺潺的共鸣——那共鸣正低声诉说着所有为逝者点亮的光芒,如今都已然启程。


那些承载着生者种种闪闪发亮的思念与决意的光芒,如今正从眼下的这一个瞬间出发,乘着夜风、乘着河流、乘着眺望的视线,前往下一个虽然遥远却终将会抵达的远方。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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