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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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手·讨鬼传2】真秀场战役(9、10)

[2016/9/17-2016/11/29]


※讨鬼传2本篇时间二年前前传。

※自娱自乐,私设如山。部分专有名词或与官方繁中版不同。



(九)应守护之物



被动用“鬼疾风”时涌出体外的灵力紧紧地缠绕住双腿,急速迈动的双脚不断踩踏过长及脚踝的野草,一支六人小队边计算着经过时间和相对距离之间的关联,边飞奔在赶往预定战场的路上。在这支人数较平常要稍多些的小队之中,神无以领先跟在身后的五名队员约七八步的距离跑在最前头。边加紧赶往小队预定与“鬼”进行接触的地点,边在高速移动之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处在跑动途中的神无还能够回想起刚才发生过的一系列情况。


事实上,在迈步踏进武士大厅前后所发生的种种细节,注意力始终维持着高度集中的神无比他自以为的还要记得更加清晰。


那个时候,就在巡逻小队的三名队员话音刚落下之际,同样听到那一番说法的另三名队长级别的武士互看了一眼。其中最先发出声音的人是近卫队长八云。


“这种节骨眼上,那家伙到底——……”


然而不同于以往,这一次的八云只将话说出了一半,接着便露出把某些东西强吞回去的表情陷入了沉默。而与自己急于表态的弟子正相反,双手插着腰间的雷藏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过头看向了村口的烽火台。


“哨兵,敌方现在的位置是?”


禁军队长兼后方指挥大声地询问。建立在武士大厅与村子外围防壁之间的烽火台上也立刻传来了回答。


“现已接近‘叢云之森’边界!按照现有速度,预计半个时辰后将会抵达开阔地带!”


“是吗?辛苦了。”


对于烽火台的报告作出了应对,重新转回了头的雷藏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刻意与否,他的这一举动发出了一阵不小的动静,也确实将在场者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到时间了。”确定在场者都已清楚地听见了如今村外的状况,放下双手的禁军队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道斩钉截铁的出击指令:“虽然遭遇了突发情况,我们仍必须优先考虑眼前的战斗。各队即刻前往各自的突入地点,按照预定计划予以行动!”


这道指令一经下达,原先于大厅门外列队的志士部队立即爆发出了一阵骚乱。


“肃静!”


一声毫不留情的喝止出自于志士部队的副长真鹤之口。此刻的她正面向着门外的同伴和已走进门来的神无,身背一张大弓的身影看来颇具一股凛然的震慑力。已处在酝酿之中的暴动遭到了副长的制止,人群之中的骚乱因而有所减轻,但并未彻底断绝。毕竟单凭震慑是无法说服人心的——真鹤本人也很明白这一点;可是,只要能再督促队员们顺着现状去略作多想……


雷藏的判断听似冷淡无情,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真鹤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刚想动用自己业已理清的思绪对门外满心愤慨的队员们施以说服之辞,一道音色柔和却语气坚定的女声已率先一步自她的背后传来。


“请诸位冷静下来!”


这名发言者不是他人,正是武士讨伐队的队长红月。此时,同样将薙刀背在身后的她走上前一步,又将自己的劝告重复了一遍:“志士部队的诸位,请冷静下来。”


劝告的话音与脚步声同时止住,此后,用赤红色的双眼扫视了一圈包括神无在内、所有所属于志士部队的武士们,红月再次对着面前心怀不满的人群毅然开口:“尽管殿后者的安危还未经确认,但我相信诸位的队长并非是个会轻易倒下的男人。所以,我在此以武士的名誉保证——”


“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在赶往战场和讨伐的途中都会密切注意志士部队队长刀也的行踪,绝不会放任无谓地流血和牺牲再度发生!……是这样对吗?雷藏大人、八云?”


随着武士讨伐队队长回身向另两名队长予以确认,在红月的背后,原本扬起在武士大厅门外的骚乱渐止。


利用一番条理分明的说法帮助欠缺考虑的人群理清面临的现状和出击的意义,眼下在志士部队的队员们、在“外人”的心目中最被信赖着的“鬼内”武士红月所作出的保证也同样具备去加以信赖的价值。而且更重要的是,红月的说法还在有意无意之间唤醒了这群武士们原先被怒气所蒙蔽的记忆:他们对于自家队长的信任之情。


真鹤绷紧的肩膀稍稍地松懈了一瞬间。


“志士部队将会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放心地背向了门外已恢复了秩序的队伍,她出声对具有最终指挥权的雷藏汇报,然后抬起视线看向了红月。


“多谢您的调解,红月队长。”


她真心诚意地对红月予以了道谢,而道谢的主旨似乎又并非只有表面上平复了骚动的这单一一重……


那时,听着真鹤的声音,神无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感受。此刻,纵使当踏入大厅时便已借由真鹤的视线,在情绪上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共鸣,他却又还暂且难以详辨对方的心事。此后,根据他的记忆:武士讨伐队、近卫队、志士部队、禁军部队四支队伍以极短的时间差跃下村口的高崖一齐出击,这是在武士大厅之内的几番对话都宣告结束以后数十秒之间的事情。


按照作战计划,从每两队之间相隔距离大致相等的四处突入地点对来袭的“鬼”展开攻击的武士们大约会同时抵达战线,接下来便在被分割开的战场上逐一将各自面前的“鬼”加以讨伐。而尤以武士讨伐队为首,人手有所富余的单支讨伐队内又会以数支小队的形式进行分头行动。


志士部队于队伍内部加以编制的情况,是将含副长本人在内的参战十二名武士等量分为两支六人小队。这一次,亦是受队长外出巡逻前所托,所有参战的人手都事先经过了副长真鹤的伤势检查,确保了每一个人都没有扛着过重的伤情胡来——本来,真鹤对待他人自有自己的体贴,不过除此之外专注于严正全队纪律的作风也使得她偶尔会被队员们私下称为“鬼”副长。


神无知道真鹤对此自知,但并不为之所苦:副长所做出的严格管理,是继“队长”这一存在之后,维持整支队伍正常运作所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因此,在大多数时候,当真鹤以副长的身份在队内时,她也时时刻刻从最微小的细节上遵守着志士部队的队规……


“——真是蛮干,那个殿后的做法。”这是在两支小队分头行动前全队一齐行军的时候,真鹤突然低声抛给跟在身后的神无的话语。埋怨的态度和沉重的态度互相夹杂其中的语气,让神无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对自己说话的是身为副长的真鹤,还是另外的某个身份。正当神无还在有意识地调动印象,企图凭借记忆中曾经听见过的语气为开口者的身份作出一个定位时,从前头传来的声音就已继续说了下去。


“我相信刀也还活着。而且认为他在让其他人撤退时,也绝没有傻到想要急着去送死。”


真鹤接下来所说的这句话,让神无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因为他的姐姐难得地在人前直呼了志士部队队长的名字。随后,感到自己的心情与姐姐的语气一样变得颇有些微妙了起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为好的他在跑动之中收紧了下颔。而于此期间,真鹤也并不追问他的意思,只是仍旧用略带有一丝猜测之意的语气继续着自问自答。


“难道是一直都没能想开吗?那个死钻牛角尖的家伙……”


说到这里,真鹤口中的语气骤然柔和了下来。甚至于说成是柔和还不足够,那个被道出口的声音听来带着一丝悲伤,或者说,有些委屈。


“明明是因为牢狱的门被从外头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才得以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副什么模样呀。”


本来收紧的下颔伴随着微微张开的牙关一起松开了。神无吃惊地看着真鹤的背影:一束仔细扎好的长发随着跑动的幅度不断地被扬起,接着又不断地落下、来回拍打着后背和纤细的手臂;就在这束长发顺着跑动的步伐从背上弹起,经历过数次跳动之后——


“你也这么想吗?”


纵使嘴里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可心中的念头依然会被察觉;对于当弟弟的人来说,亲生姐姐这种存在有时候就是敏锐得可怕。近乎于被点名提问的神无此刻依然保持着沉默,但是这一次,真鹤就像是对他的沉默有所不满那样地低声念叨到:“真是的。”


跑在神无前头的真鹤微微地垂下了脸,之后短促地叹了一口气。等她再开口时,那股柔和的声线已从她的口中逃走了。真鹤略微地向后回过了头,将神无的面容纳入了自己瞥看着后方的余光里。


“等到和队长合流之后,我们要让他明白什么是身为队长应该担负起的责任。还有……”她的话音就此停顿了一下,接着化为了一声不愿予以留情的严厉评判:“要让他知道,一个大男人钻在牛角尖里的样子在旁人看来究竟有多蠢。”


意识到这时的谈话进展之于自己是非要给出回答不可,神无终于轻轻地发出了“唔”的回应。然而话语所赋予给他的、使得他内心之中接受到的感触,实则远比从口中发出的单一音节要多得多。



至此,飘离向过往记忆的思绪总算回归到了眼前。


展开分队行动的神无如今已与率领着另一支小队的真鹤同样地跑在五名队员之前,而从回忆之中径直延伸到现实之内的感触,此刻也以倍增的程度覆盖住了他的心。


首先他便意识到就在那段对话展开的最初,真鹤对于刀也至今仍平安无事的判断给予了极度的肯定。这番肯定的判断作用在神无的身上,不知是获得了鼓舞,还是对于心中本已存在念头的巩固加强,他更深刻地意识到了“刀也一定还在某处生存着”,而且“一旦自己成功控制住了遇上的‘鬼’,就能让刀也面临的形式得以好转”。


由此,神无作了一次衔接思绪的呼吸。如果真鹤的谈话能给自己带来力量,那么他更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在谈话的最末,真鹤的说辞之中动用了复数的人称:“我们”。年轻的武士眨了一下眼睛,以促使眼前的视野变得更为清晰。然后他便察觉到真鹤可谓用一个词点亮了他的内心。不是从哪一个角落徐徐绽放出光彩,而是整颗心都被既强烈又明朗的光芒所填满。


“从小到大以来,自己到底得到过多少次真鹤的帮助?而从四年前牢门被打开的那一个瞬间起,我们两个又被刀也帮助过多少次?”这二者的答案都是难以数清的,眼下的神无也无意于去算清自己向着站在前方的二人投以依赖的次数。


他只是突然地感受到:自己一直以来予以依赖的刀也和真鹤,他俩现今也需要、并且正主动寻求着自己的帮助……


“那么,到了现在,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竭尽全力地将一切都投入进脚上迈动的步伐,以及即将握紧武器的手臂上呢?”


于是,年轻的武士在一时之间不再去多想些什么了,变得一心不乱的他只顾着将力气和意志全都集中在奔跑的双腿上。四周围的风景毫无意外地充满了林地与山崖之间开阔地区所特有的平整感,而再往前就是“叢云之森”的林地;“鬼”的部队现正前行在那其中,每一个在武士的计划中即将要被分割开的部分,此刻也都如赶往战地的他们一般,绝无停息地面向屹立在丘陵地带之后、高耸山崖之上的那一个最终目标推进着行军。


神无咽了咽因不断吸入自身跑动扬起的风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喉咙。


一路赶来,他和同伴所经之处的地势大体上与“开阔地带”这一统称相符、缺乏明显的高低起伏,可是在他所朝向的林地最边沿却意外地存在有一道突然拔高的高坡,足以遮挡住人从看眼前到对侧的视线。眼下,六人小队与“叢云之森”离得还有些距离。不曾停下跑动的他们耳边自然灌满了呼呼的风声,但在此之外,却还另有着什么不平静的响动从高坡后头传来:脚下的地面和身边的空气都微微震动着,从视线难及的高坡后头传来了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异响。


一阵阵传入耳中地异响迫使六个人都绷紧了心神——神无与跟在身后的志士部队队员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不如说,作为一名武士,这是一种让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由此,原本只关照着双腿双脚向前跑动的意识开始对越发接近的战局作出了预警,更督促着他们身体上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块肌肉都朝向应战的状态过度。


作为跑在六人小队最前头的带队者,神无最先利用“鬼疾风”的高速径直跳上了那道高坡。


他是第一个踏上这道地表上天然障碍物的人,也是第一个将障碍物后那一片在下一刻就要成为战场的地域纳入视野之中的人——跑动中的视野小幅度地上下晃动着,凭借视线所及之处的景况,他更为明确地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那是企图袭击真秀场之里的敌方部队的一部分,需要他们这支小队加以分割控制、加以扫讨的“鬼”确实就在那里,迈着每前行一步都会引发地面震荡的步伐,从高耸入云的树林中现身……


落后于自己的五名同伴此刻尚未爬上高坡,神无因此暂且顿住了脚步。取而代之的,他搭在武器上的右手五指握紧了刀柄。从年轻武士的双眼里投射出了一道锐利的视线,一个从高处对“鬼”发起突袭的计划已在他的思绪之中酝酿。


“等到动用突袭吸引了‘鬼’的注意力,我方六人就可以将这群混蛋全都带到高坡侧面那块适宜包围的平地上。”


在这一刻,作为领队的他头脑中还多少考虑着某些因地制宜的战术。然而,这一切面对敌情时仍能运用在战局上的思绪却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数秒。在接下来,就在短短的一个瞬间里、在他又经历过一次短促的呼吸后,这些流动在他头脑中毫无波澜的思考便突兀地宣告了中止。


神无的双肩颤动了一下。


胸腔中一刻不停的鼓动在突然间敲响了一个最为响亮的拍子。仿佛是为了压抑住心脏强烈的跳动,神无微微张开嘴唇做了一次吐纳,却反而更进一步地错觉自己吞下的空气带着与季节不符的冰冷。


在这个时候,距离神无于高坡边沿停下脚步等待同伴赶上自己以来,时间只经历了短暂的数秒钟。乍看之下,这个最先跳上高坡的年轻人依然静止地站在原地,可在这数秒钟过去之后,他在一时间竟无心再去顾及另五名落后的同伴是否已赶上了自己。


此时,就像是有某根无形的楔子凭空刺中了神无原本来回扫看着面前地形的目光,将他的视线钉在了高坡之下的某一处:在那里,位于林地边沿几棵稀疏树木投下的明暗不定的遮掩之中,一道身影就像是被影子所驱赶般地在他的眼前跃出了树林;在那里,清晨破空的阳光与枝桠的影子彼此穿插,那道滞留在光和影交界处的身影,就此鲜明地烙印进了他的视野……而在更往后的那一秒里,站在高坡上的年轻武士便眼看着那道身影重新向着那片已被甩在身后的树林举起了大太刀。不仅如此,连同紧跟在那道身影之后走出了树林、与那道身影所对峙的两匹“鬼”——并非是提前撤退队员口中所传达的两匹中型“鬼”,而是两匹货真价实属于敌军袭击主力的大型“鬼”,也在同一时刻一并印入了他的眼帘。


没有在前一夜星辰下的巡逻中予以发生的名为“巧合”之物,这一次却以更为凸显、更为严峻、更为不可预料的形势展现在了这名年轻武士的面前:那名他所极度期待着能被人寻找到踪影的志士队长,其独自迎敌的身影偏偏恰好就出现在他的眼中。


——刀也!


神无的内心按捺不住地高呼着高坡之下独自应战之人的名字。


眼前这一番所见的景况先是让他瞪大了眼睛,随后又焦急地皱起眉头。于此,下一句无声的责问已不受控制地投射向了高坡之下:那家伙在干什么?那些“鬼”绝不是一个人能够对付的!


纵然他也完全明白,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还将背后全无防备地暴露给“鬼”,这反倒是一种比起对峙更接近于自杀的危险行为,故而刀也所作出的拔刀应战也可谓是无奈之举。但是“无奈之举”到底无法作为他所怀疑问的解答。


“为什么要强撑着独自应战?”


神无暗自猜测,若是真的拿这句话去质问志士部队队长,当事人大概也只会用“现状如此”或“情势所迫”来进行大而宽泛的解释吧?然而就像“无奈之举”无法被视作为一个合格的解答,那些蕴含在神无心中的、超越了字句所能诠释的不解之情,亦并无法用区区的场面话来说服。


一种让年轻的武士感到无从申意的疑惑,犹如浪潮般地翻涌着来回冲撞他的心壁。而当他总算将那些搜索到的字句勉强拼凑成“疑问”的下一瞬间,某一个只怕是早已潜伏在他脑内的声音便于突然之间、颇为利索地诉说出了一种令他感到似曾相识的解释。


“因为那家伙在钻牛角尖。”


很显然,这才是真正能为神无所认可的答案。


接下来,就于转瞬之间,刀也先前流露在脸上的种种表情都像映照在退潮海浪上的倒影般地回放在神无的眼前——一旦以所得答案作为基底,再去一一列举刀也所看重的东西,那就连自诩迟钝的神无也能明白过来:不论是走在通往目标之路上所感到的压力,还是对牺牲者所怀有的歉意、悔恨和哀痛……只怕刀也那家伙直到今天还总是想把一切重担全都一肩挑在自己的身上!


一股怒气由此充盈满了他年轻而正直的心胸。只是比起那些会让人咬牙切齿的纯粹的怒气,神无似乎隐隐感到了自己的情绪之中还夹杂着一分失落;一如在不久之前才率先为自己指出了这回事的那个人,她在气愤之余也同样为此心怀悲伤一样……


年轻武士的胸口因此刻稍显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就仿佛是为了设法越过那分如同沟壑般裂开在心中的失落感,他听见自己的脑海之中响起了一番低声的自语。


“只要你想知道,多少次我都会回答你——”奇妙的是这番低语分明来源于填满心胸的怒气和失落,可那语气听来却既不愤怒也不低落:“结界之外再危险,也强过结界之内由施暴者所建的牢狱。我永远对你的出手解救心怀感谢,但比起过往的谢意,如今我们之间还应该连结有其他更为深厚的感情……”


全部的思考都就此回到了意志的原点。


“我要帮上你的忙……我会帮上你的忙。”


一系列思绪在伫立不动的年轻人头脑中飞驰而过。数秒钟之内,原先仅凝视着高坡之下的神无蓦地有了一个动作。他向着面前的虚空跨出了一大步,而在他迈出步伐的同时,那两匹占据着林地边沿的大型“鬼”也不再刻意地维持着静止的对峙——前一匹举起的巨腕和后一匹口中的吐息都正蓄力待发,其所瞄准的目标自然只有一个:敢于形单影只地暴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低处的景象被动地映入了身在高处的人眼里。这一刻,神无几乎错觉周身的一切、连分秒流动的时间都被这一间不容发的景象所冻结了——可实际上时间没有停歇,他已往前踏出了第一步的腿也没有。


神无感到胸口骤然收紧,这股绷紧感霎时传遍了他的每一个指尖。紧迫事态带来的焦灼、定下的决心,以及始终不曾改变过的对“鬼”的愤恨……数种强烈的情绪互相混杂,最终在他的体内凝聚成了一种爆发的力量。


“喂,神无,怎么了?!”


他的身后响起了总算赶上带队者的同伴们扬起的脚步声和询问声,但急于调整身体前倾角度的他并无暇加以理会。缠绕在双脚下的灵力再次奔涌而出,神无的口中发出嘶吼般的呐喊;在这声甚至能盖过“鬼”的咆哮的呐喊声中,单脚猛然后蹬了高坡边沿的年轻武士那道宛如乘有疾风的身影纵然俯冲直下,在高坡和林地之间划出了一道几近笔直的银色弧线。



放眼于“真秀场战役”展开后第三日清晨发生在丘陵地带上的整个战局,可谓首当其冲的重大转折便出现在狼烟升起之后约一个半时辰之际。


突破西北面城塞、预谋直接袭击真秀场之里的“鬼”部队在行军至“叢云之森”东面边界时遭致了武士们的拦截。

归功于各名武士面对敌人时表现出的勇猛与各队之间的互相协作,雷藏所设计利用多支队伍从多处地点同时发起突袭的战术得以顺利实施;这一作战也扰乱了那群来自异界之物原本直指向结界和村子的意思,并且成功地分割了敌方本是一体的大军:随着多处突袭战的打响,“鬼”们遵循着嗜战和嗜血的本能向眼前前来突袭的武士们发起了攻击,又毫无原则地追赶着四下诱引的武士们分散开来,最后如武士们所愿地将脚踩之地化为了一个个彼此之间相对独立的战场。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在志士部队分出的两组小队之中,由神无率领的六名武士也于“叢云之森”东南侧与两匹大型“鬼”及大量紧随而来的小型“鬼”发生了遭遇。若是状况一切如常,这支六人小队本应该和其他队伍一样立刻将面前的敌人诱引至合适的地点,随即展开讨“鬼”的战斗。


可是在诱引作战正式展开之前,一种因意外而起的激烈情绪动荡影响了身为带队者的神无,推延了他头脑中有关于“执行作战”的考虑——


不顾身后才刚刚登上高坡的同伴,年轻的武士尽量压低重心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下落着。


“给我赶上!”这一道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究竟是有声还是无声的命令经由头脑下达给了四肢,又或者恰恰相反,是正拼命向前俯冲的身体迫使了这一意志呈现在他的头脑之中。


乘着奔涌灵力的推送,他携带着自身扬起的疾风一起落地;在双脚踏折野草的下一瞬间又以飞奔之势迫使周身呼啸的气流重新改变了方向。神无咬紧牙关向前跑着。他的视野越发凝缩,视野内所见之物便反倒在意识之中无限制地扩大——就在高举的巨腕落下之前,在灼热的突袭喷出之前,他的眼睛只盯着那道与自己之间飞快拉近着距离的背影,拼命朝前方伸出的手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面前男人肩头蓝色的衣料……


“缩地!”


以这声号令般的高呼作为媒介,本已被“鬼疾风”缠绕的双脚之下又涌现出了新的灵力。这股灵力刹那间便将神无和他所扯住的身影包裹在内。而在后一个刹那,砸碎地面的巨腕、席卷而来的吐息——存在于这互相交错的二重攻击之下的那一方空间里,已不再有半点武士曾伫立过的痕迹。


在与“鬼”相峙地点约三十步远之处,刀也回过了神。


那两匹纠缠着殿后者的中型“鬼”比他预想得要更加难缠。为了能从两匹“鬼”的包围中找到空隙和破绽,急于脱身的他不得已讨伐了其中的一匹。由此耽搁的时间缩短了他和“鬼”大军之间的距离,而与追兵打斗的动静更是引起了一部分行军中的“鬼”的注意、促使它们把这名落单的武士视作了攻击的目标。


尽管这一将自身暴露在敌方主力部队视线中的行为对殿后而言实属失策,却意外地与真秀场之里武士们采用的战术相符。此后,刀也便勉强维持着与新一轮追赶上来的“鬼”对峙,边尽力撤退到了树林外。期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和身后的情况,也完全无法把握自己到底是如何从两匹大型“鬼”的交叉攻击下脱身的。直到脚重新踩上地面之际,因惯性而单膝跪地的他反射性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刀也才意识到自己得以在千钧一发脱身,这完全有赖于神无所使用的“魂振”。


那是名为“缩地”的“魂振”,效果在于能够让使用者的武士在瞬间穿越空间、与敌人拉开距离。方才有赖于“魂振”使用者的意志,他也得以同步亲身体验了一番穿越空间的能力。可是比之此前发动的“魂振”,此刻更让他具有实感的,却是神无那只还紧握住自己肩头不放的右手。


而在下一秒,这只右手松开了肩膀上的衣料,继而一把拽紧了他羽织的衣襟。


“不是说过让你不要乱来了吗?!”


伤口被牵扯到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身面临的危机确实是以一种全然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解除了。刀也看见,有一股从神无眼中还依稀能找见残影的担忧正迅速地随着危机的解除而平息。然而在那情绪的波澜尚未彻底平息之前,凝视着他的双眼里已转而升腾起了一股怒火。这声高呼就是这股怒火实体化后的产物。


当神无动用“魂振”带着刀也一齐躲开攻击之时,同一小队的其余五人也紧接其后地跳下了高坡,把还企图继续追击的两匹敌人团团困在了包围圈中。


“队长、神无!都没事吧?”


他们口中呼喊着从原地转移开的二人的名字,边忙于挥舞手中的大太刀应对敌人的攻势。虽说在作战执行前率先遭遇了一段意外,但如今这支小队面临的战斗业已展开。


神无松开了右手。撑起跪地的膝盖,他向着后方的战场转过了身。


“目标是讨伐眼前见到的‘鬼’。”


拿捏准角度以流畅的动作使得武器与刀鞘分离,神无拔出了大太刀·岁杀,双目中的视线就此干脆地投向了那些已与同伴纠缠在一起的敌人。与此同时,年轻的武士因努力克制情绪而有所压低的声线顿了一顿:“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刀也”,他认为自己接下去理该说出如此这般明辨事理的话来,可是……


“等回去之后,我要揍你一拳。给我等着。”


单方面地抛下了约定之词,不再等待回答的神无举起手中的武器摆出了攻击的预备姿势。这名实力不俗的年轻武士迈步赶向了已然展开攻势的另五名武士身边,在挥刀加入战斗的同时,他蓦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不要勉强!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接受其他人的掩护!”


同时凝视着敌人和同伴,神无的眼中露出了格外严厉的眼神:讨尽世上的“鬼”——生者无论如何都要尽生者的职责,这一不动摇的意志确实无比牢固地占据着他的头脑;但是,他同样也强烈地感受到了构成这一意志之中最为基本的要素……


毫无迷惑地朝“鬼”斩出了一刀,回身将武器横在胸前的他带着无比坚毅的面容,对着在场的六名同伴坚定地开口喊道:“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下去……——只有活着!”


这声号召响亮地回响在四周,也刺穿了“鬼”发出的咆哮,径直传递到了战局的稍远处。伴随着神无的这声号召传入耳中,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刀也摇了摇头。蓝色志士头带的末端两侧在背后摆动着,促使原本始终张开在倾听上的注意力化作了一片逐渐复苏的记忆。


哪怕场景和时候都不对,现志士部队队长刀也却不可思议地记起了四年之前,那名刚刚摆脱了苦工和牢狱的少年决意要跟随自己一起上路时的模样:比起长于细心考虑问题和分析情况的姐姐,从那时起就只懂挥剑的少年在思考问题时总显得过于草率和单纯,然而性格之中无比顽强、懂得抗争的意义和遇事绝不妥协认输的一面便足以让他获得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那个时候的少年比之于眼前的神无,二者的身上有着一部分依然能够重合与另一部分多少变得难以重合的地方……回味着往事之中那些浸染满了回忆者怀念之情的印象,刀也明白自己由此更加认清了何为今非昔比——今日站在此地率领着同伴与“鬼”作战的,无疑是一名年纪虽轻、身心却都无比强大的武士。


“自己所遗漏之物,有人能够捡拾,也能够捧在手中一同守护。”


一种欣慰和喜悦互相混合而成的感受,让他在一瞬之间抿起了嘴角。


提起本就紧握于手的武器,撑膝起身的刀也在跑动了数步之后便加入了其他六人组成的包围圈。侧过脸回看着朝向自己投来了一瞥的神无,挥刀的动作之中毫无半点迟缓迹象的志士部队队长主动回答到:“别担心,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得到了回答的神无沉默地移回了视线,脸上不改严肃的神情就仿佛是正竭力考虑着这一说法的可信度。又过了片刻,这名终于愿意正式承认自己所率领小队多添了一人的带队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左边的家伙就交给你了,刀也!”


听取了这一委托的刀也应声调转了武器下一击的朝向,口中还以了短促的应答:“明白。”


接下来,在这场已大致固定了位置和范围的战局之中,各自与同伴配合着进行攻击的二人根据“鬼”的攻势细微地调整着自身的站位,却一直自然而然地维持着能见到对方的距离。


就在这场互相托付以背影的战斗途中,年轻的武士突兀地听见身后传来了呼唤。


“神无。”


被另一方所呼唤的神无依然全神贯注于与“鬼”的对峙,并未停止手上挥动的武器。他知道对方也没有。而在下一秒,二人又为躲避“鬼”的攻击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直到后一次再相距得近到足以展开交谈的程度时,刀也残存的后半句话语才得以完整地传述而出:


“——你是志士部队的‘最强’!”


得到了队长亲口夸赞的年轻武士应声眨了一下眼睛。


在之后的讨伐途中,神无没有动用过任何的言语对刀也的夸赞发表过哪怕一句的感想。唯独只有他手中所握大太刀·岁杀所挥出的斩击,每一次都会变得比前一次要更为凌厉。就好像是武器的使用者急于利用留在敌人身上的刀伤数目来表达自己对于那番评价的感受一般。




(十)一个结末



这一个清晨,以徐徐升上高空的朝阳为背景,从空中落下的箭雨纷纷穿透过仍弥漫于林间的薄雾。与此同时,在另三处有所相隔的突袭地点——于半空中挥舞的薙刀在天幕上划出了一轮轮早已西落的赤色弧月;而在紧贴着地面的战场,一击朝着踩踏地面的脚踝锤出的重拳赋予了尚在震动的大地第二度的战栗;伴随着地面接连不断的震动,根植于大地的野草也不断地震颤,却在突然之间便被翻身落地的武士手中翻转的刀刃,将一片翘起的草叶连同粘附其上的露珠一齐劈开。


分散在“叢云之森”的边界,三名武士队长以扎实稳重又颇具攻击性的阵势,牵制着、讨伐着迎上来的“鬼”,同时将勇气和斗志均匀地分配给麾下的武士。


“保护我们的村子、保护村子里的人,不要忘记我们正是为此成为武士的!”


“喂,别让别人看不起禁军的办事效率。这里的‘鬼’一匹也别放它们逃走!”


“全员都不许放松警惕!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秀场之里,为了辉夜大人!”


在充满光彩的鼓舞声之下,刀枪剑戟的响动与“鬼”的鸣动互相衔接。呐喊的高音和咆哮的低音毫无缝隙地徘徊在被阳光所笼罩的真秀场丘陵上,混奏出一整部势均力敌的乐章。每一个被分隔开的战场都以至少一匹的大型“鬼”为中心,另有数匹听从命令或遵照本能从旁辅助的中型“鬼”和无数在暗中偷袭和骚扰武士们的小型“鬼”;被分配到每一个战场上的战力似乎都维持着恰好饱和的状态,战况算不上轻松,但还不足以致使武士们心怀的战意低落。


斩击、突刺、打碎,各人手中不同的武器一波接一波地向着“鬼”发起攻击。单一击看来显得单薄的攻击彼此加叠在一起,缓慢地在庞大的异形之物身上一点一滴地累积着伤害。逐渐的,武士们的进攻起到了作用。在每一个响彻有激烈战音的战场,都开始有被削下、刺透、打断的巨大肢体掉落在地。由此,始终重复着击打动作的武士们总算在“鬼”坚硬的躯壳上打开了一道道突破口。


“不要让脱落的部分再生!攻击都尽可能地瞄准‘鬼’的伤口!”


各个战场上都响起了相似的号令,而各个战场上也都不乏将号令迅速地加以执行的武士——凭借即时地予以净化断落的肢体,使得“鬼”原先隐藏在坚牢躯壳下的真正皮肉外露;武士们施以的利刃、箭矢、重拳一一落在那些真正的皮肉之上,不停增加在皮肉上的创口无疑代表着“鬼”的生命力正遭到持续地削弱……


终于,一条分界线降临了。


暴露在攻击之下的大型“鬼”们被迫承受着生命力的削减和流失,由种种伤害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在最后都终将会换来狂暴的后果。


那是在讨伐开始半个时辰后发生的事。或许各个战场之间有着微小的前后时间差距,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每一匹承受着攻击的大型“鬼”体内都释放出了一阵格外强烈的瘴气。瘴气形成的冲击波在一瞬间便弹开了原本进行着近身攻击的武士们,并且将受伤的大型“鬼”包裹在内。被自身所释放瘴气包裹在内的大型“鬼”们纷纷发出凄厉的咆哮,原本还残存于外皮上的少量躯壳就像飞灰般的消散了。


“终于来了……‘祸灵’!”


不知从何人口中漏出的话语,为武士们所面临的状况做出了说明:如今身在战场上的敌人向外散布出大量瘴气的行为,是所有“鬼”之中被归类为大型“鬼”的种类才具备的一种异变状态的前兆。鬼府将这些发生在不同种类大型“鬼”身上的同一行为命名为“祸灵”,对此的注解为“伴随有释放出大量的瘴气,‘鬼’为改变自身形态而有意识地促使表层的防护壳剥落、蕴含有生命力的里层尽数外露的状态……是一种彻底舍弃了防御,专注于强攻的手段。”


对于武士们而言,这一名为“祸灵”的状态在讨伐大型“鬼”时并不罕见,可一旦聚集在方圆数里之内的大型“鬼”都几乎同时引发了“祸灵”,那么展现出来的局势风貌自然也就与面对单一匹“鬼”时不同了——远处近处由不同音调所发出的凄厉咆哮此起彼伏,折磨着武士们的耳朵;以每一匹陷入“祸灵”之中的大型“鬼”为中心,浓郁的瘴气四下弥漫开来,迫使整片少云的天空都在顷刻间褪去了透彻清亮,改为染上了一层浓稠粘滞的紫红。


天色、咆哮,战场上的气氛无疑因此遭致了极为夸大的渲染。就在这番占据满视觉和听觉的渲染之下,连善战的武士们心中也不禁要产生一种并不属实的错觉:“祸灵”仿佛如其名地招引了种种灾祸,毫不留情地降临在了自己所处的这片战场上。


黏在皮肤上的瘴气让人觉得身体发冷。手握武器的武士们以尽量冷静的眼光审视着依旧身在自己面前,躯体上却已生出了种种不同程度异变的敌人——这些因异变而显得额外突出的部分加诸在“鬼”原有的身躯之上,以人类的眼光看来未必协调,却让人难以否认这些部分的确极端地利于攻击。


不知散布出的浓厚瘴气对“鬼”自身而言,究竟是诱使伤口的疼痛扩大到愈发使自我发狂的地步,还是能干脆地屏蔽痛觉?与此群异界之物生性相异的人类难以得知也不屑于得知将灵魂视为食粮的“鬼”到底如何运作自己的感官,但是武士们有长期与“鬼”进行战斗的经验为凭证,极为清楚在“祸灵”发生后一定限度的时间里,大型“鬼”的攻击方式会变得较通常更为狂乱而凶猛。


这一次也不例外。


处于“祸灵”状态下的攻击从强度到范围都超出常理,然而大型“鬼”往四下投出的杀意却不仅只朝向武士。本来,依赖本能而活的“鬼”不论智力水平实际如何,其所遵循的生存模式似乎都依然处在极度蒙顿的状态;这直接促使了越是强大的“鬼”,其对敌我界限的区分观念就越为薄弱,当精神陷入狂暴状态后就更是如此了。


面对“鬼”不遵循章法的攻势,确实有一部分因经验尚浅以至于来不及做出应对的武士被卷入其中而负伤,可还有数倍之多于负伤者数目的小型“鬼”也无端遭致了同类的攻击。这些比之于强大同类可谓孱弱的小型“鬼”,甚至来不及从口中发出一声惨叫,便就此断绝了背负有较自身身形大上数倍罪恶的性命。

而好歹不像小型“鬼”那般全然无力的中型“鬼”,它们则大多选择了屈服于同类展示出来的力量、顶着或会殃及自身的攻势从旁作乱,在着实忙于回避攻击的武士之间刮起了一阵混乱和急躁的旋风,也于一时之间成功搅浑了战场上的局势。


于此,场面就像一缕缕浮于天际的流云被骤起的旋风所吹动,慢慢地从应该在的位置上偏离开来;再如此下去,本已形成的阵势便会遭致“鬼”的突破,在最坏情况下,武士们或会落得反被敌人包围的下场——正当武士们包围住“鬼”的阵势眼看着将要现出裂痕之际,依旧保持着镇定、仔细观察着敌我两方形式的武士队长们不再被动地等待“祸灵”平息,而是率先作出了身先士卒的应对。


“不要慌乱!”


将维持战况和带领他人都视为己任的武士队长们,不约而同地调动视线紧盯住了战场上几近于暴走的大型“鬼”。吹在战场上的风向由此有了微弱的转变。就像是掌握了借由瞪视将心中灼灼的战意传递给映在视野中敌人的技巧,在队长们视线所及之处,大型“鬼”们纷纷调转了利爪所指的方向,让无比严酷的攻击携带着尖锐而高亢地怒号,朝向理应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他们袭去。


这是战场上极为短暂的一对一的瞬间。


三名老练的武士所能感受到的时间流速好像被切割成了比秒钟更为细致的单位。只不过旁人一个眨眼再睁开的工夫,对峙双方已拉进到了即将有所接触的前一刻。而在下一次眨眼之时——


利用薙刀长柄抵住高速游走而来的大型“鬼”额前的鬼角,无比灵巧地借力让自己的身形从“鬼”的眼前一闪而过;仅后退数步便以不动如山的架势挡住了“鬼”的突进,继而抬起双拳对其裂开在腹部巨口中的獠牙施以重拳;凭借沉静的调息致使充沛的灵力挟裹在双手的武器之上,接着以准确的角度投掷出合二为一的双刀强行打断“鬼”飞快立在地面上旋转的双镰。


源于性格和作战风格的不同,三名武士队长使用的手段也全不相似,只是这三次半是刻意为之的交锋无一例外地都起到了打断“鬼”的攻击和威慑敌人效果。


大型“鬼”借由“祸灵”状态展露出的狂乱而不顾后果的攻势,就此在队长们的阻碍下得以停滞。此后,就像是纷纷患上了大闹一场后的后遗症,原先将整个战场当作狂乱喧嚣舞台的“鬼”都稍有收敛起了自身的行动。这是在“祸灵”发生后,进行战斗的双方,武士和“鬼”又一次取回了战局上平衡的时刻。


若是细细去分析当前的战势,在先前的暴乱中虽有大量的小型“鬼”被同类误杀,但“鬼”在数目上仍留有余力、且持续着“祸灵”的大型“鬼”依然战力不减,而武士之中则出现了数名不同程度的负伤者……讨“鬼”者们的确不再像天空被染得紫红之前那样行有余力了,可武士们心中存有的锐气也丝毫没有呈现出有所消散的势头。


有了队长们所作的亲身示范,镇静下来的武士们竭力稳住呼吸。对于敌人发出的咆哮,他们不接受挑衅亦不怀畏惧地调整着武器所朝向的角度和步伐迈出的位置,仅用自己的双眼仔细地紧盯着“鬼”的实际行动。


暗藏在“鬼”狂暴而凶猛的外表下的,是褪去坚硬外壳后变得无比薄弱的防御;暗藏在危机四伏的战况下的,是利于进攻的最佳时机。牢记这些心得的武士们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状态,直到将气息、斗志、步调全都融为一体。身为武士者本就没有屈服于“鬼”的理由,何况事到如今,在这片名为真秀场丘陵的土地上,来自于真秀场之里的武士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再从敌人面前退却开的理由。


“已经流下的血和泪绝不会白流,在此前提之上则更不能允许人们再流下比这更多的无谓血泪”——所谓“武士应有的骄傲”向来是一种融汇有当事者诸多思绪和情绪的说法,而只取其中气焰最为旺盛之处用言语去加以概括,最终所得的话语在现状之下大抵就是如此。


“平安无事的人请掩护伤员。‘鬼’的攻击还会再来,千万不要大意!”


“受伤的就负责援护,没受伤的都跟我来!”


“全员注意自身的情况,小心防备的同时也不要怠慢攻击!”


由不同种类武器连携形成的不输于先前的猛烈攻势,再次经由武士们的手腕不间断地落在了敌人的身上。武士们心中明白也相信着只要能将这番凝聚在一起的高昂战意和气势一直持续到底,哪怕过程多有艰辛,最后也定能将来袭的“鬼”一网打尽,亲手攥住这场人类应得的“胜利”……


然而,不知该说是天不遂人愿又或是世事难料,当这一份累积有众多期待于一身的战果还未能有赖于时间的推进而变得明朗化之前,武士们所身处的战局却先一步地有了变化——在不同战场上的几乎同一个瞬间里,人们挥动武器的双臂和移动步伐的双腿都显露出了些许的停顿;每一双曾观察过战况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沾染上了或多或少的疑惑。


因为不论结果的好坏,这都是一个让武士们猜不着“动机”的变化。这个变化发生在战斗打响了五分之四个时辰后,其头角首先展露在最靠近东北方的战场,接着迅速向南扩散,所有被有意分散开来的敌人尽数在武士们的面前作出了相同的行为。


这是由在场者的眼睛所看见的景象,所见的一面背景和所见的一番行为互相搭配在同一张视野的幕布上,给人带来了一种极端难以协调又颇为不可思议的感觉:头顶的天空还被连绵至西面天际尽头的“祸灵”染得紫红,“鬼”的动作却变得格外的迟缓——或是说,“迟疑”;这并非是被嗜血和嗜战的本性所驱使时会做出的举动,“鬼”表现出来的模样倒不如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所压倒了一般。


终于,有第一匹“鬼”保持着面朝向武士们的姿势缓慢地向后退行了一步,接着,在另一个战场上又有了第二匹退后的“鬼”。


展现在武士们眼前的形式仿佛一条开了闸的河流。原来狂暴的大型“鬼”们纷纷抛弃了战斗,转而露出了有意撤退的趋势。


尽管全然不明白那道在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开启的“闸门”为何物,武士们当然不会允许敌人从自己的面前逃亡,也绝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追讨机会。可是敌方的撤退之意着实浓烈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执意脱身的大型“鬼”甚至用威胁的吼叫来强制在场的中型“鬼”和小型“鬼”留下妨碍武士们的追击。只可惜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鬼”的阵势也早已变得破碎,那些被大型“鬼”胁迫滞留在原地的中型“鬼”和小型“鬼”,比起说成是在撤退时担当了殿后的职责,其充其量顶多只能算作是疲于逃命的蜥蜴脱落下来吸引天敌注意力的尾巴。


遵守着先后顺序,三名武士队长与各队所属的武士们一齐挥动武器讨伐起了挡路的中型“鬼”和小型“鬼”。这一突来的撤退行为是否有诈?身为队长,他们在进行着指挥的同时也比其他人都更注意着大型“鬼”的动向。在此过程之中,虽说有些过分利用感性去作出判断的倾向,但在武士队长们的眼里,这就和刚进入“祸灵”状态时只顾全自身的狂乱相同——从本应是敌方部队主要战力的大型“鬼”的行动之中,已全然感受不到任何动用理智或遵从计谋的意思了。


在这场战斗的末尾,有一部分克服了拦路阻碍的武士在队长的授意或亲自率领下,也曾谨慎地顺着大型“鬼”撤走的方向追击进了“叢云之森”。隶属于各支队伍的武士们在树林内相遇合流。确认了树林之内并未设有埋伏的他们一路上彼此联手进行了尽可能多的攻击和拦截,却未能成功阻止“鬼”的撤退。一直到行动近似于逃散的“鬼”经由来袭时的路线退出到了西北面城塞以西,武士队长们才严格下令禁止己方的队员继续穷追出真秀场丘陵的地域。


此时,哪怕内心里确实也和其他武士一样感受到了某种战斗强遭截断的突兀感,不过当时的武士队长们自然任谁也无法料到“鬼”这一番不合常理的撤退,便代表了这一场肆意吞噬下了大量故人鲜血的战役就此迎来了终结。



率领着武士退回村子的武士队长们,先是在武士大厅内得知并放心于志士部队队长刀也无碍归来的消息。在此之后,一度中断的巡逻并没有再立即展开。在稍后由雷藏主持的临时战术会议上,红月、八云、刀也三名队长达成了一致的结论——既然已把握了大型“鬼”的撤退去向,就应避免不必要的兴师动众;只要顺着踪迹往西北方向派出数名侦察兵,时时监督“鬼”的动向并加以报告,便能够在最少消耗的前提下达到警戒的效果。


这番结论之下,归来的武士们得以在村子里好好的修养。


往后,经由“祸灵”沾染上天空的灾厄之色完全退去,这是在过午前的事。伴随着结界之上的天空恢复成了清澈的薄蓝色,原先守在家中的居民们才敢步出了门户走上街道,办理起生活所需的种种琐事。村子之中一时又有了人聚集在一起时所散发出的生活气息。不过对于留在村子里养精蓄锐的武士们来说,哪怕同样出于种种生活所需而从各自的营地内走上了街道,他们心中属于战争的气氛也还远未散去。


虽说在所有参战的武士之中,也有人将敌方的这一次撤退简单地想成是被己方的骁勇善战所压倒,但大多数人依然认为整件事情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单纯。


“致使‘鬼’撤退的原因并不明朗,加之逃走的数多匹大型‘鬼’仍有余力残存,故而不论是从本性还是从计策的角度来考虑,都尚不能完全排除‘鬼’还会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任由严肃的考虑徘徊在脑海中,行走在街道上的武士们边感受着周遭居民散发出的充满生气的气息……


“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守护住这份安居乐业”——打从心底里发出了这番感叹,武士们暂且收束起了自身有所发散的思绪,保持着临战状态以随时戒备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态。


在颇为严谨的戒备之中,不断流动的时间将繁星布满了武士们头顶由薄蓝变为墨黑的天空,随后又将迎接黎明的曙光安置在了肉眼暂不可及的东面。于此期间,“鬼”的行踪报告按照每隔一个时辰一次的间隔由数名侦察兵交替送至村子。侦察兵报告的频率不能算频繁,但报告的内容却大抵相同:数匹大型“鬼”除了临近子夜时曾在斑鸠之里的废墟上进行过短期的滞留,除此之外都只持续着不断向西的后撤。


也就是说,这群“鬼”连前一个占下的“据点”也抛却了。


至此,某个带有强烈指向性的结论也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然而,只要致使事态抵达这一结论的原因依然不明了,人心也就无法对这一已然明确的结论予以彻底的信服。


当新一个清晨到来之际,在等待下一轮侦察兵归还的空白时间里,几乎彻夜留守在武士大厅内的雷藏用手指搔了搔头发。禁军队长兼后方指挥的他在此时凝视了片刻门外的天色,继而与烽火台上的守夜哨兵打过招呼后便迈步走到了村门之外,接着就像是打算查看一番外界情况般地面向高崖叉腰而站。


雷藏在此处放眼远眺。


从此处当然无法看到任何“鬼”的动向,但却能将眼前属于天空和地面的一大片景色尽收眼底。比起敌人的详细行踪,如今这名禁军队长想要亲眼确认之物或许更加接近于是心情和气氛上的东西。


看来今天也会是个大晴天。观望着景色,这一念头很自然地进入了雷藏的意识——自最初一日里不祥的雨水落尽后,好似意在于打破战争阴霾氛围的晴天始终持续着。高处的空气给人以清爽感,站在高崖上的雷藏面向朝霞下闪闪发亮的真秀场丘陵做了一次深呼吸。与此同时,他听见、并且感受到了一阵阵徐徐吹来的晨风。


这些从天空上吹拂下来的晨风本该都没有声音,可是,却偏偏有一道格外近似于呜咽的风声混杂在一阵阵宁静的晨风之中,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保持着面朝丘陵地带的姿势,雷藏侧耳倾听了数秒钟,然后辨认出了这道风声出自于村子北面的“黑铁矿山”。这种特殊的声响正是风吹过整座矿山的隧道时发出的响动,而这当然也就代表着矿山向北的那扇门扉出于什么缘由被打开了。


一丝不解的神色浮现在了禁军队长那张笼罩在朝霞之中的脸上。据他所知,矿山北侧的门扉由于与异界直接相连之故,向来是朝里上锁关闭着的。武士们在前一日出战时并未听见与之相似的风声,队长们身在村子里时亦没有听见门扉遭到强制破坏时发出的异响。


“怎么?看起来是有什么人出于某种目的,从矿山内侧打开了这扇北门?”他所感到的不解由此从纯粹的神情表露转移到了手脚做出的动作上。雷藏迈步走向出入口同样开设在高崖上的“黑铁矿山”,并且对着其幽深的内部皱了皱眉头:纵使外头的天色已经转亮,矿山的内部也依旧维持着洞穴所独有的阴暗;只是就在外界光线完全断绝的那一条明暗线上,笔直向上的岩壁上头恰到好处地插着一支点燃的火把。


这座“黑铁矿山”因为真秀场之里居民长年累月的开采,纵横打通的隧道变得极为复杂。近几年来,有和人类一样经由南面出入口进入隧道的小型“鬼”抵达了矿山的最深处并在内部筑巢栖息,因此村子里的居民大多只在出入口周边收集生活必要的打火石和碎铁矿,已少有人真正深入到矿山的深处了。矿山内部每隔一段距离设置在岩壁上的火把之所以还维持着时时点亮的状态,是真秀场之里的武士在定期巡逻矿山隧道的同时不忘沿途更换火把的结果。


“那么,就是来矿山里巡逻的家伙开的门?”雷藏又基于已知条件得出了一个新的猜测,不过这一猜测也很快遭到了否认:自己已经断定了先前出战时并没听见风声;况且按照八云的安排,负责巡逻村子周边的武士们最近一次进矿山少说也是三四天前的事情了,他不认为这扇连接异界的门扉在战役途中始终是开着的……


站在矿山隧道内,嗅着涂在火把上的油脂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雷藏拿手指擦了擦鼻子,极为耐心地看了一眼面前那条夹在两侧岩壁之间向前延伸的窄道。


既然单凭猜测得不出什么名堂,那就只有亲自去实地找找相关的线索了。在这一想法的驱使下,将自身此行的目的定为“确认一切可以确认到的情况”的雷藏动身去了北门的附近。位于隧道纵横的“黑铁矿山”内,往北前进的沿途免不了有诸多的岔道。这些岔道既有彼此相通的、也有中途断绝的,直到最后所有的分歧都被聚集成了两条隧道。这两条平行的隧道连接着去往北门必经之路上的一处矿洞。


北行的时候,雷藏顺道选了两条隧道中偏北地势较高、路也较为宽敞的那条。当抵达矿洞的时候,他又有意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按理说,这一处地形平坦的矿洞就是一个现成的巢穴,可是现在这个巢穴里见不到一匹“鬼”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丘陵地带上大规模战争的影响,栖息的杂鱼都逃窜去别处了。对于矿山内筑巢的“鬼”全都不见踪影的现况,雷藏着实没有多想。他的脚步继续向北,并且不消片刻就到达了“黑铁矿山”北侧的尽头。在这条幽长隧道最北端的尽头连接有一面铸铁的双开大门,这道坚固的门扉自然是用从矿山内采集来的铁矿铸造而成的。此刻,这扇门正朝外敞开着。


走到门前,雷藏耳中能听见的风声就更响了。


与吹起在隧道另一侧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晨风不同,在紧贴着异界的北侧,一阵阵挟裹着沙砾的风不断吹拂着已然沙化干枯的大地,也将一股股的瘴气缓缓吹入矿山内。涌进隧道的稀薄瘴气在靠近门扉的小范围内堆积了起来,比火把上油脂燃烧时发出的气味更让人想要屏住呼吸。根据瘴气积攒的浓度,雷藏判断这扇铁门开起的时间虽不至于长过三天,但也确实不会太短。


在这个抵达矿山北侧尽头的男人脚边,用来封锁这扇大门的那道锁就掉在门前的地上。雷藏弯腰捡起它检查了一番,发现锁头和锁链都没有明显的损坏。如果不是开门者恰好持有相对应的钥匙,那么他就应当有一双极为灵巧的手了……想到这里,雷藏用双手撑住两扇门板、顶风用力合上了大门。之后,碍于手上没有钥匙,他只好拿锁链捆紧两个门把作为应急处理。


至此,干完了一件力气活的禁军队长叉腰在门前静立了片刻。毕竟不论是怎样的门,把它硬关上总很简单;然而有关于门扉无端开启的理由,不论是哪个,此刻的他都仍旧没有头绪。雷藏又稍作了些思考,接着挠着头皮向后转过了身子。


“总之得把这件事告诉村子里的年轻人……矿山的钥匙在谁手上?这种琐事问问‘平时管麻烦事的那个’大概就能知道……”


难得小声地自言自语着,调转方向返程的雷藏依然对或许躲藏在某个角落的“鬼”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他与来时同样地经过了空旷的矿洞,四处寻找着可能残留下来的痕迹,最后在离开矿洞时选择了来时未途经的、偏向南面的那一侧隧道。


这一侧隧道比之来时的隧道要狭窄一些。因此哪怕沿途设置的火把与北侧隧道等量,南侧隧道内部还有着更多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而最初的发现来自于一次无意中的偶然。


在隧道的一处拐角,打算顺着隧道走向拐弯的雷藏伸手扶住了面前凹凸不平的岩壁凸角。就是在这个时候,贴在他手指下的岩壁毫无预兆地呈现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做事谨慎的他当即扭头仔细观察起了面前的岩壁,很快便在这面岩壁上发现了些许由枪弹射击形成的擦痕和孔洞。


这几处人为的痕迹,无疑是有人在此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后才得以留下的——明白到情况有变,禁军队长的神经微微地绷紧了一些。如今的矿山隧道里已没有了接连不断从异界吹来的风。站在空气停滞的隧道里抽动鼻翼的他,仿佛感到鼻息之间像是嗅到了一丝有异于油脂燃烧时的气味。


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常在战场者的本能,促使雷藏下意识地顺着痕迹所显示枪弹射来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出于心境上的变化,此时他眼中的隧道更显阴暗。那支插在拐角处的火把是狭窄隧道里仅有的光源,但因无风而静止的火焰投下的阴影却如同一个伫立的亡灵,静候着前来此地的武士靠近。


雷藏靠近了火把的阴影。他迈出的脚步拐过了岩壁的凸角,眼中的视线也随之得以摆脱死角的束缚。狭长的隧道在拐角的后头再度恢复了笔直。雷藏的眼睛自行调整着感光,以适应面前光暗交错的视野。经过了数秒的扫看和探寻,这名禁军队长总算获得了一个更直接的发现——


那是在隧道正前方恰好断了光线的位置上。在那里,有一个背靠着岩壁跌坐在地的男人。男人的身上裹着一件适宜长途旅行时穿戴的斗篷,身边则散落着几个用过的空弹壳和一把枪身上带有累累擦痕的火枪。


在尚未靠近那个由光影交错所形成的夹缝之前,雷藏便确定这个男人已经死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死者裹在身上的斗篷,他屏住了呼吸。等到更走近一些之后,单膝跪地的他凑近看了男人低垂的脸。在这个男人的额角和鼻梁上有着数处擦伤,嘴角则有瘀伤;除此之外,嘴边和下巴上还残留有大量血迹被擦拭过的痕迹。男人的一条手臂从斗篷内伸出护着自身的侧腹,他的手上戴着的手套,手背上的布料内则渗透进了大片深黑色痕迹。


这多半是因为内脏破裂最终失血而死的。男人的死因很明显,雷藏立刻就判断了出来。可他不想承认比起死者的死因,自己更早认出的是死者的脸。


他没法不认出来。


尽管有四年之久没见过面了,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还是与四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甚至与武士训练生时期相比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的不同,是他原本总略带着点急躁的表情,此刻已被业已降临的死亡赋予了苍白的寂静。男人展现在火光之下的这副脸色无比黯淡,与他所冠有的“西之三羽乌”这一闪闪发亮的头衔相比,相差甚远。


维持着与跌坐者相持平的高度,雷藏试着从声腔里挤出了一丝不会获得应答的呼唤。


“时继……”


低微的声音在隧道里换回了同样低微的回音。雷藏深深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角。大约十数秒后,从禁军队长那张刚毅的脸上,在与好友带有瘀伤和血迹相同的位置滑下了一缕透明的痕迹。


有数分钟之久,雷藏始终低着头。在这期间,他边整理着自身的情绪,边在心中对已去世的好友进行了一番简单的哀悼。而在哀悼过后,取回正气的雷藏又更进一步地检查了好友的状况。就在这一次检查之后,他得出了一些结论:独自滞留在隧道内的好友死亡至今应该已有一天了;虽是无法获得精确的结果,不过好友的死亡时间大致是在大型“鬼”从战场上撤退前后数个小时内。


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撤退回了村子里,若是那时的自己能像今早一样多加注意奇怪的风声……强压住慢慢涌上心头的后悔,雷藏将好友的手臂重新放回到自然的状态,并且整理好了好友身上因检查而弄乱的斗篷。


之后,多少已恢复了冷静的他直起身体开始了思考。


“打开矿山北门的是人时继吗?他为什么会默默地一个人死在这里?不,在那之前,为什么明明来到了附近却不肯进真秀场之里,莫非你是预先得知了西歌的死讯吗?”


一人的思考逐渐变为了在脑中与好友进行的对话。问题接二连三的出现,思绪的进展就如同踩在脚下的隧道一样错综复杂地延伸出了诸多不必要的岔路。直到最末,终于,有一个推测产生了——若是前来袭击的“鬼”大军除却真秀场之里的武士们所观测到的个体之外,也还另存在有一个藏在战场之外的“后方指挥”……


如果真是如此,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好解释了。头脑中的思绪无声地飞快流转着,雷藏的视线再次停留在了好友苍白的脸上,像是以期好友能来为自己验证推测的正确性。


“就像人类的组织在毫无预料地失去后方指挥时也会在一时之间陷入混乱,这次来袭的“鬼”也一样;能够特意设计袭击后方村子的“鬼”必然是懂得后方指挥的价值和重要性的,所以当这群异界之物得知自己失去了坐观大局出谋划策的后方指挥时,它们的行动便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乱作一团……”


思绪至此,雷藏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同时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从真秀场之里出发的武士们,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被从正面逼近的战场所吸引了。


所以独自做成了这件事的人,就只能是身在另一个截然相反方向的……——



这一个晴朗的清晨,东边的朝霞在短暂的破晓过后便迅速地融入进了薄蓝色的天空之中。等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真秀场之里的三名武士队长一齐聚集在了武士大厅之内。


本应留守在武士大厅内的禁军队长不在。近卫队长的八云出面询问了在烽火台上担任哨兵之职的近卫队员雷藏的下落,并且得到了“雷藏大人天亮时外出了”的答复。


“在这种时候?”八云不禁发出了轻轻的咋舌。接着,在注意到身边两名同僚投以的视线后,他才重新动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继续询问了下去:“‘鬼’的动向呢?”


“据最新传回的报告,‘鬼’一直在向西撤退。”


得到了这个多少也在意料之中的回答,三名武士队长再次走到了大厅的正中。在这其中,最先开口的人是武士讨伐队队长的红月。


“看来敌人一直秉持退势。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一状况为好呢?”


首领代理人不在场,三名队长之间的谈话并不能算作是完全正式的讨论。这一次,首先回答红月的是平日里鲜少主动接话的志士部队队长刀也。


“按照字面意思,将‘鬼’的行动考虑成单纯的‘撤退’应该较为妥当……”


口中略显迟缓的语气,足以让旁人察觉到这个向来如刀锋般锐利的男人心中对“鬼”撤退的目的依然留存有不解。但一番率先表态,也说明了刀也倾向于让已逐渐有所平息的事态就这样迎来平息的终结。听了刀也的发言,挑起话题的红月先是沉默了片刻,继而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她的这一举动比起说是赞同的表现,倒不如说是在了解过同僚的想法后作出的反应。


然而同样在场的八云,他的反应就不像红月一样文静了。


“等一下,别那么快下结论。”两侧的眉毛往中间蹙着,近卫队长叫停了这一在他眼中发展得太快的话题:“‘鬼’撤退的原因还不明朗,不是吗?在弄明白这一点之前,我们一刻也不能大意轻心。”


与情绪内敛的志士部队队长相比,他的疑惑被分外明显的表露在外。不过碍于两人心中的疑惑是共通的,志士部队队长出言反驳近卫队长的口吻里,亦不似往日那样带着无从通融的强硬。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也要想想人的精神是有限的。”


再牢不可摧的精神之弦,一旦绷得太紧都会有断裂的那一刻。从先前的争吵之中亲身经历过因自制力耗尽而变得口不择言的八云,他自身就最明白不过这个道理。紧接着,随着志士部队队长不再以“太过理想论”为由苛责近卫队长,整场谈话中的第二轮发言也告了一个段落。


敏锐地察觉到陷入僵局的非正式讨论已难以得出一个合适的结论了,红月再次轻轻地点了头。


“两位的观点,我已经明白了。”


身为同样有发言权的武士讨伐队队长,就和两名同僚一样,她对于事态自然也怀有一些观点。尽管并不打算以此作为谈话的终点,但她还是出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就将现有的两种意见加以中和。近卫和志士两支队伍留村整顿,交由我带人追赶撤退的敌人……”


话说至此,在场者已能得知红月对于“鬼”无端撤退的现状怀有的是用追击和讨伐以绝后患之意。只是,态度坚决的她口中的话语还未说完,便在随后而来的下一秒遭到了打断。


“——只怕不用再深追‘鬼’的行踪了。”


这道语气颇为肯定的声音是从村门的方向传来的。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雷藏,原本背向村门而站的八云应声回过了头。


“这种要紧时候,您去哪里了?”


身为弟子的他在问出口的同时挑高了眉毛,然后又闭拢了嘴,只将视线无声地集中在了走进门来的师父和另一个男人的身上。准确些来说,是走进门来的师父和他怀中所抱着的另一个男人——哪怕被师父的双臂所支撑,这个男人的头依然向后仰着,一条手臂极端无力地垂在身边。这是一副奇特的景象。可是自身的直觉加及雷藏脸上严肃的面容,让八云在一瞬之间不知自己该不该多作言语。


而同样显得有些敏感于眼前所见场景的红月,她则需要花费些力气才能克制住泛起在内心之中的某种似曾相识之感。终于,缓过神来的红月小心翼翼地调动着语气低声问到:“这一位是?”


就像是被八云和红月的反应所触动,还未走进大厅门内的雷藏先是闭上了眼睛片刻。等到再睁开双眼时,他便对年轻人们投来的提问做出了回答。


“是我和西歌的旧友……”雷藏稍稍停顿了一下。“现在已经是故友了。”


虽然各自心中都早有察觉,但在明确得知到裹在斗篷里的男人已经断绝了呼吸的那一刻,大厅之内的气氛就变得灰暗了。三名年轻的武士队长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原先盯着雷藏与死者的视线。无言的沉默在武士大厅中持续了有数十秒的时间。当这数十秒过去之后,志士部队队长的刀也眨了一下眼睛,率先抬起了视线。


三人之中与死者关联最浅的他下定决心开口追问下去。


“……不用再深追‘鬼’是什么意思?”


有待说明的疑问稍稍驱散了气氛上的灰暗,雷藏对着刀也点了点头。


“首先需要提前说明,村子北侧‘黑铁矿山’的北门被人打开了。而我是在接近北门的隧道里发现了他。”边这样予以回答,雷藏边低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好友。和健壮的禁军队长相比,死去的男人体格要纤细得多,似乎能够证明这个男人生前曾是以灵敏见长的武士。


再次抬起了脸,雷藏蕴含有某种意志的眼睛逐一看向了站在面前的三个年轻人。


“我了解这家伙的为人。这家伙可不是个会心甘情愿白死的男人。多半是——不,理应是这家伙干了些什么。”


这名死去的武士曾做过些什么?三道笔直的视线自三名年轻的武士队长眼中投射而出;他们看着雷藏,潜心等待着下文。不过在那之前,有一道人影先一步穿过了敞开的村门,快跑进了武士大厅。


真秀场之里迎来了今晨的第二名归来者。从西面归来的侦察兵带回了新的报告,这一报告中断了队长之间未完的话题。


“报告!连夜撤退的数匹大型‘鬼’已在天亮时退回异界,朝各自栖息地散开。其他人暂且继续进行着跟踪和监视,请后方给予我们后续的指示。”


伴随着侦察兵的话音落下,喜悦、放心、不敢置信……数种神色升起在倾听者的双眼里,在眼神中持续变换着。这一报告一经传达,便代表着某个结论的一锤定音:对于这个曾暴露在“鬼”敌意之下的村子来说,敌人来袭的阴影事实上并未持续到第四天的黎明,而对于禁军队长来说,这无宁意味着其先前有过的推测已无限接近于最终的真相。


“我有一个推论。”


看着三名面露迷惑,不敢轻易为这个消息表露出松懈的年轻武士队长,身为年长者的雷藏就像是想要卸下背负在他们身上的担子般地开了口。当在场者的视线再次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便将自己由思考所得的推断,那些有关于“鬼”在这一次来袭时的组织构成全无保留地告知于了其他人。而等到将这一切客观条件都尽数解说完毕,雷藏又一次地停顿下了话音。


往后,他用于解说的平静语调之中也终于有了一个波动——像是以求内心的镇静,这个抱着好友遗体的男人先是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组织好语言的他代替无法再亲自出声的好友作出了如下的发言:“虽然没能把握到这家伙是如何发现了敌人指挥的所在地,但是,我认为就是这个家伙以一己之力讨伐了‘鬼’的指挥者……拼尽全力的。”


二度痛失好友之人的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坚定。再度复述出推断的过程无疑也让他内心所怀的悲痛复苏了,雷藏因此有了一种比身在隧道内时更为真切的感受:这就是你给予“鬼”的“最后一击”吗,时继?为了报西歌的仇,也为了守住西歌想要守住的村子,你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他自认并非是不懂得时继的心情,因为雷藏清楚自己也同样想要守住先走一步之人的遗志。然而,与悲痛同等的悔恨依旧如同失去了目标的箭矢般在他的情绪中徘徊着。


这一刻,就于屏息之间,低垂下视线的雷藏仿佛能听见西歌微弱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回响。出于传达对象的居无定所,他本已做好了一字不漏地铭记西歌的遗言,此后不论花上五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也一定要传达到的觉悟;只是到了如今,他感到从自己嘶哑的声带里已无法再多吐出一个字来。


“逝者的遗言,可不是为了传达给另一个逝者才存在于世的。”


竭力挤出的字句在旁人难以听见的喃喃自语中消散了。至此,这个仅剩下来的男人最后嚅了嚅干燥的嘴唇。


有某些景象涌入了他的脑海,但这些景象却在记起的同时便已从他的眼前渐渐远去了。那属于二十余年前灵山训练生时期年轻的记忆也好,由双拳“突入”敌阵、攻守灵活的薙刀进行“援护”、枪弹打穿“最后一击”的三人作战也好,这些不会再重复的往日连同“西之三羽乌”的名号一起,携带着三人定下再度围炉喝酒的约定一起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已经用不着再深追那些撤退的‘鬼’了。”


眼中映出了现站在自己眼前的三个年轻人的身影,确实凝视着这番景象的禁军队长毅然出声,将这番已得出了结论的谈话引向了一个最后的终点。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一场长达三日三夜的漫长战役终于在此迎来了一个结末!”——这一“抒发个人感性的意图大过总结全局意图”的结语,来自于鬼府中央文书记述官通读完第一手的战况报告后,由口中情不自禁发出的感慨。显然感慨者比起战役的经过,更难以克制地受到了参与战役者隐藏在字句之间强烈情绪的影响。


雷藏从“黑铁矿山”中抱回的那一具遗体,与其他牺牲者一样被葬在真秀场之里的慰灵碑下。对其施以哀悼的武士们无一不按照雷藏的判断,认为正是由于这名武士从别处击溃了“鬼”的后方,这才迫使逼近村落的“鬼”纷纷转向撤退。


所有人的观点都极为一致,这其中的原因自然在于死者身上英勇战斗的痕迹已不言而喻地证明了一切。而且在自身所能找到的有限线索之下,武士们也无从推断出其他的解释。


但是,所谓“完备的真相”果真就只是如此吗?倘若将视野所能及的范围持续放大,直到将整个中津国都涵盖在内,记录者便能得知在遥远的东面前线,一场经由名为“泡沫之里”的村落所发起、抵御“鬼”入侵中津国的战斗也几乎于同期告捷。

真秀场之里的武士们对此当然并不知情,而就算是从灵山赶来西面前线支援的禁军部队碍于时机因素,对待此事也仅能说是略知序盘的一二。只不过,亦并非当真无一人注意到“真秀场战役”与“东面前线防卫战”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有一个未被文书加以正式记载的推断,其提出的时机在战役记录刚完整成书之际。推断的提出者为某位在完书后第一时间检阅了中津国西面的战役记录,并且又恰好曾于极早的时候借泡沫之里武士首领的亲口诉说得知到中津国东面事态详情的灵山军师。


这名灵山军师对比了“鬼”袭击东西两面时在事实上具备的攻势强弱之差,以及两面攻势各自退却的时机,再辅以现今鬼府所知晓的“鬼”可灵活使用的战术,最终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比起局部战线上的指挥者遭致了讨伐与否,敌方在西面战线上无条理的撤退或许是东面更强烈攻势溃退的联动反应。


可是这样一来,需要探讨的对象就不得不继续去涉及诸如“‘鬼’究竟能作出怎样庞大详细的战略筹划”,或者“‘鬼’之间到底能否做到相隔千里传达意识”等种种鬼府还未知的议题。而且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些纸上谈兵的探讨能够突破未知的壁障,促使所谓的“真相”浮出水面,所有在战役中牺牲的灵魂也不会因此获得任何的慰藉。


所以,除了日后因故赴任泡沫之里时曾于喝茶途中与身为武士首领的旧友在谈及相关话题之际提起过一两句自己的猜测外,这名军师的推断并没有更广泛的流传开来。而与此同理,直属于灵山中央的禁军部队之所以能在战役之初就被迅速地派遣往西面前线,这也是这名善于分析“鬼”行动规律的军师向鬼府最高统领者“灵山君”直接进言的结果;但由于当事人的秘而不宣,此事自然也就再无他人所知了……


然而排除开所有于背地里暗中进行过的隐情,在中津国西面的村落里,一缕穿透过结界的夏季阳光也扎扎实实地洒落进了岩屋户的窗柩。脚步踏过这缕洒落进屋内的阳光,手捧“结界子”的神垣巫女在时隔三日之后终于走出了那间与整间岩屋户相比显得格外狭小的祈祷间。


在鬼府明文记载的正式文书上,与“真秀场战役”相关的书面记录到此便彻底地宣告了结束。


有痕迹的文字记录在此默默地画下了句点。将要继续往前奔流的命运一如最不负责任的撰写者,碍于武士们无尽的奋斗而在业已合拢的战史末尾填写上了这一个勉为其难能够算作“胜利”的结末,可究其结果,也只能为被迫参与其中者的内心带来难以填补上的虚无。


只是,就像武士们一路战斗到此的痕迹绝不会因文书的合拢而消失,那些残存在人心之中无法留书于笔墨的印象,不论是美妙的又或是痛彻心扉的,所有留下的记忆都绝不会因明日曙光的到来而多有半分的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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