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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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手·讨鬼传2】真秀场战役(5-8)

[2016/9/17-2016/11/29]


※讨鬼传2本篇时间二年前前传。

※自娱自乐,私设如山。部分专有名词或与官方繁中版不同。



(五)血泪满襟



与留守城塞拦截敌袭的志士部队互祝过武运,追逐着升起的狼烟用“鬼疾风”穿越整片真秀场丘陵,直到载着村子的高崖出现在眼前,这过程花费了从西北面城塞赶回真秀场之里的武士讨伐队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当踏入丘陵地带的战场之时,所见的惨烈状况让红月和武士讨伐队的队员们都为之震惊:来不及净化的小型“鬼”的尸骸几乎遮盖住了地面上原有的绿色,而一旦将尸骸予以净化,留下了折痕的绿草上也都沾着不知是属于哪一方的血迹。依然持续着的战斗就在这些难看的布景之后展开,整个战场上弥漫着血和瘴气的臭味。


武士讨伐队已接近到了凭借肉眼也可以模糊辨别出敌人轮廓的距离。红月屏息观察了片刻,接着发现除开小型“鬼”之外,像是还另有四匹之多的大型“鬼”亦同时出现在高崖附近狭窄的战场上,且其中不乏平日里单是一匹出没就会让烽火台警戒地敲响警钟的强大种类。


村子附近的情况比想象得要更为危急。她和其他二十名赶来的武士一齐边动手扫讨着围上来的小型“鬼”,边穿越战场边缘的战线,尽量往战火猛烈的中心赶。就在穿越途中,红月偶然看见了在清一色属于近卫队的红色防具和禁军所穿的黑色防具之间,还混迹有几抹蓝色的身影。


那正是真鹤和志士部队第一分队的武士。可是与专注于讨伐的近卫队和禁军不同,比起恋战,他们更执着于确保一条能够通往高崖的安全路径,忠实地救助和搬运无法继续战斗下去的伤员。动手击退了一小股企图截断救援路径的敌人,红月靠近了挡在救援路径外沿、实时指挥并且亲身参与着救援工作的真鹤。


“需要人手吗?”


红月在驻守于城塞的前个一夜晚里并未看见志士部队副长的身影,由此她已猜到了志士部队内存在有留守战力一事,所以此刻见到真鹤也没有表露出过多地吃惊。与之相反的,真鹤见到被狼烟召集来的援军抵达了战场,那块高悬在心中的巨石也总算稍稍地降低了一些。


“感谢支援。”看到赶回后方的人数众多的援军,真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有所放松的表情。不过这一丝松懈只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逗留了一秒。


“第一防线的情况如何?”


志士部队的副长出声向刚从城塞返回的武士讨伐队队长追问了另一支还滞留于前线的队伍的消息。出于敌人的攻势而背向真鹤的红月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前线在见到后方狼烟的同时也确认了来自于西北面的敌袭。”如实向真鹤转告了前线的情况,红月的语气有些低沉:“很遗憾,我离开城塞的时候,眺望台还没有把握到来袭‘鬼’的具体数目。”


这一条夹杂有少量情报和诸多未知危险要素的答复被一字不漏地传递到了关心于前线状况的真鹤耳中。这名留守于后方的分队指挥者一时之间没再说话。红月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接一声拉动弓弦的声音,而通过这些有条不紊的声响,真鹤所秉持的那一分决心似乎就此流露而出:现在只能专心面对眼前的状况,尽可能地做到全力以赴。


无疑有一股坚强的信念牢固地支撑着真鹤的精神,让她得以克制住自身的情绪,不会轻易地屈服于感受到的不安。可像这样坚强的武士却在再次拉弓射落了一匹扑上来的小型“鬼”后,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开了口:“红月大人……”


于同一时刻击退了面前的攻势,红月向着身后的真鹤偏过头。在一瞬之间,红月认为自己从真鹤侧过脸来的微妙动作里看到了某种压抑的情绪。然后,再度张开手中大弓的真鹤便出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们会守住救援的路线,请您赶快带人赶去高崖附近的激战区吧。”


“那里需要武士讨伐队。需要您。”


随着这一句话音的落下,原本背靠背的两名女性武士趁着战况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我明白了。”像是从真鹤的话语中攥取到了为强大的武士所具备的信念的光辉,于八年前的“大祸时”中和其他武士一起克服了无尽的苦战、固守住了西边的战线,战后被称为“五战的英雄”之一的红月就此决然地点了头。


“伤员就拜托你们了。”


由此,她不再于战场的外围继续耽搁脚步。武士讨伐队的队长重新率领队员朝向战斗最为激烈之处赶去,只将这声嘱托留给了身后战斗在救援路径上的同伴们。


真正的激战战场,是在临近高崖下的那一块地区。


赶到高崖附近的红月先是见到了手握双刀忙于净化着某匹大型“鬼”断落下肢体的八云,接着是让敌人吃下一整套攻击后才在距离“鬼”稍远处调整呼吸的雷藏。在他们武器所指的地方,四匹强而有力的大型“鬼”已被有效地划分开来,分别被四组武士的攻势所包围,而两名队长级别的武士本来像是在这四个相对独立的战区内四下进行游走支援,只是此刻刚好挨得近罢了。


“红月?”


虽然在见到她与武士讨伐队的那一瞬间,八云开口叫了她而雷藏仅是点了一下头,但他们脸上原先绷紧的肌肉却在同时不约而同地有所放松了一些。可是和之前遇到的真鹤一样,松懈只在他们的脸上逗留了一秒钟,而后,一种非比寻常的沉重就笼罩住了他们二人的面容。


红月也握紧了手里的薙刀——沉重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战场上已经产生了很多的牺牲。此时,依然坚持着在与“鬼”战斗的武士只剩下十几个人,并且连同八云和雷藏在内几乎都负了伤。冲入战场的武士讨伐队立即加入进四个战区展开了作战。暂时把实战指挥全权交给了八云,雷藏手上的攻击没有停顿,他分出了一小部分心给配合着攻势挥舞薙刀的红月简短地说明了激战区的情况。


“我们先行讨伐了弱一点的家伙,期间受伤的人都被志士部队的人运回了上头。”


说明中所指的“上头”指得是头顶的高崖。尽管红月并未实际看见高崖上的情况,可她认为自己能够想象得到上头的惨烈。


“剩下还能继续打的就只有这些人……不过作为伤兵,大家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随着雷藏的说明在“鬼”突来的一记攻击之下被迫告一段落,红月感受到原本担负在这两名武士队长身上的沉重也分毫不落地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前来袭击后方的“鬼”在力量和规模上都非比寻常,没想到除开盘踞在斑鸠之里上的部队外,在其他地方还另藏有这样一支“鬼”的重兵部队……


分心思考了这里,红月眨了一下眼睛。她内心深处另有一个饱含遗憾的声音发出了如下的辩解:“这种事先无从知晓的意外,哪怕是西歌大人也无法预先计算得到吧。”


这样想来,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抵达战场至今都还尚未看见武士首领的身影。


西歌大人现在哪里?真秀场之里面临着如此严峻的危机,就算身为武士首领理应坐镇后方,然而她是否已身先士卒地身陷于某一处战斗之中?一些疑问慢慢地浮现到了红月的心头,可眼前的战况让她无法紧抓住这些问题不放。在攻击的间隙,她用余光瞥看着身边的同伴,以此更为直接地明白到我方的状况确实一如雷藏所判断:几名借翻滚避过敌人攻击的武士们为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发出了疲劳的喘息,甚至于连雷藏的额角也有突起的青筋。


滞留于战场上的武士们所怀的疲劳和压力的确已到达了极限。


“城塞所遭遇的不知详情的敌袭确实让人担心,但幸好自己赶回了后方。”


虽说因所知情报上的不足,红月选择了以最为乐观的角度去考虑了第一防线的处境,不过她并没有估计错误自身眼下所处后方的处境——是武士讨伐队的及时加入为高崖之下的苦战带来了一丝转机。经历赶路但体力状况仍旧维持得较为良好的支援者们加快了战场的步调,而等到武士讨伐队的队员们也耗尽了体力之时,四匹暴乱的大型“鬼”终于全都化为了尸骸。


神情严肃地将最后的尸骸加以净化处理之后,出于伤口的失血和疲劳,刚摘下双手拳套的雷藏步伐略有不稳。就在身在附近的红月和八云急于上前查看其伤势之时,雷藏向着这两名年轻的武士摇了头。


这是一个拒绝帮助的信号。动手擦掉了嘴角混着汗的血渍,雷藏忽然突兀地开了口:“红月,有话要告诉你。”


此刻,虽然遵照于这名了不起的武士的意志而没有伸手搀扶,但是武士讨伐队队长与近卫队长依然在他的身边。其中,被点名的红月点了一下头。于是得到回应的雷藏缓慢地抬起脸,重新提及了在战场上无法进展下去的后半部分说明。


“我们身在后方的留守战力……禁军部队、近卫队,所有人都中了‘鬼’的计谋。”


“中计?”


尚还无法明白雷藏话中之意的红月出言反问,并且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边上的八云。接下来,她便看见八云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反常的态度——那虽不是在有意回避她的眼神,却动用了异常严峻的目光瞪着地面。纵使艰苦的战斗在最后换回了宝贵的胜利,身边同僚的脸上也全无半分的松懈之情;凝视着雷藏和八云的面容,除开面对巨大牺牲的沉痛,另有一份极大的不安在红月的身上蔓延了开来,而紧随其后由雷藏口中听取到的、有关于“鬼”重兵囤聚于高崖下的真相,则让红月心中的不安和沉痛都一口气混合成了难以言喻的压抑。


“您是说,那些聚集的‘鬼’全都是同伴变成的……”


艰难地消化着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事实,红月也向着一侧的地面垂下了头。就在此时,雷藏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有——”


这一次,嘴上的话只说到了一半,说明者便率先陷入了沉默。直到几秒钟后,雷藏才终究把话说了下去。


“还有,西歌也……”


前一刻还因为压抑而垂下面颊的红月在这一刻骤然地抬起脸,从赤红色双眼之中投射出来的同时包含有悲怆和无从理解的视线,几乎要将禁军队长头脑中全部的思路都予以看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是发出了好几次急促的呼吸,武士讨伐队队长、也是西歌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红月用低而充满痛苦的声线发出了这样的询问。



时间追溯回到黎明降临天际后不久。


已飘落了一整个昼夜的雨水,在第二天拂晓之后也照旧是一副毫无收敛的趋势。只是这些在前一个昼夜里都备惹人嫌的雨水,如今却为高崖之下的战场带来了唯一一件的幸事:诅咒的“鳞粉”在没能扩散到远处之前便很快被不停降下的雨水打落,紫色的雾霭由变薄起到消失在武士们的视野之中,这个过程仅花费了短短数分钟的时间。


如此一来,聚集在真秀场丘陵上的武士们只要有心抬头,位于高崖之上的结界那稳固的光芒便会无遮无藏地映入他们的眼帘。


但回村的路着实已经被切断了。


目睹着以高耸的崖壁为布景,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幕事态,近卫队长八云也只能瞪大眼睛徒然地看着惨剧上演,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固然从天而降的雨水能够打落“鬼”用来施展诅咒的媒介,却无法洗去遭到诅咒者身上已然“鬼”化的部分。八云虽身为队长,此时在被震惊占据满每一条神经的情况之下,也只能和其他武士一样缄默而被动地凝视着眼前。


直到那些由惨叫、呻吟胡乱拼凑而成的台词之中加入了咆哮的新章节——


身体在“鬼”化的侵蚀下膨胀、发生改变,以至于全然无法看出原本的样貌;每一次的呼吸吐呐都在往外带出含毒的瘴气,全身上下逐渐被自己吐出的瘴气包裹;纵使向外伸出求救的手臂,被瘴气晕染得模糊一片的视线内也见不到分毫来自对方的回应……终于,绝望的小刀切断了头脑中仅存的理智,“痛苦”和“恐惧”的感情从缺乏感受性的内心世界之中消退殆尽,被诅咒者站起身,用非人所有的金色眼睛漠然地盯着那些不知在何时起已变得矮小到不及自己膝盖的同伴。


这就是完全的“鬼”化。


由于研究触及人道问题的壁垒与样本数量上的缺乏,鬼府在“真秀场战役”发生数年之后也仍然无从推断出人类个体和“鬼”化结果之间存有的联系,灵山的机密资料库内对此也并无更多可考的资料。但借由有限的观察实例,鬼府中央的记述官在该战役的记载文书中得出了如下判断:根据吸入或碰触诅咒媒介的形式和数量,武士个体力量的差异,以及精神强韧与否和毅力上的因素,人类完全“鬼”化所需的时间和最后所得“鬼”的类别将会产生相应的不同。


因此,凭借大量接触和吸入落下的“鳞粉”与身为武士时足以被誉为精英的这两项因素,就已决定了这些曾是人类的武士一旦完全“鬼”化,其所化成的“鬼”也必将拥有强大的力量——站立在高崖下的它们经历了最初的漠然,之后便本能地将敌意转向了面前渺小的“异类”。然而面对这些“鬼”的新生儿,历经百战的武士们却一改往日疾风迅雷的战斗风格,除了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却之外,手和脚都再也做不出其他的动作。


时间还不够目睹惨剧发生的武士们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可就在步步退却的武士们身后,原本落败撤退的小型“鬼”们像是嗅到了从高崖之下传来的瘴气,又慢慢地趁势围了上来。于是身处外围的武士们不得不挥刀与小型“鬼”的群体进行战斗,可身处内部的武士们却依旧无法好好摆动自己僵硬的手脚,不停地自动让出战地,促使“鬼”不费吹灰之力的形成了一道逐渐紧密的包围圈。


“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八云的理智爆发出了这样的呐喊,但明知如此的他却完全无法张嘴对身边的队员下达指令。用翠绿色的双眼紧盯着面前缓慢逼近的“鬼”,凝视着那些已全然不见原样的面容,他甚至平生第一次失去了让身边队员信服于自身指挥的自信,而实际上不只是近卫队无所作为,面对口吐瘴气、敌意满盈的“敌人”,同样陷入包围圈的禁军部队也并没有作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那些徘徊在人心之中、随着时间分秒经过也不见有所减退的犹豫,将武士们面临的战况推入了越发危险的边缘。所有人的眼睛,除开少数以迎击背后涌现的小型“鬼”为由暂且逃避了现实的人之外,每一双眼睛都朝向着同一个方向:在那里有位于高崖上的村子,在那里也有位于高崖下的“敌人”——他们固执地看着与自身脚步所相反的方向,直到一道握着武器的身影出现在崖壁的边沿,纵身跳下高崖,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鬼”群的背后。


在“鬼”群背后的崖底还有着让诅咒降临于世的大型“鬼”残留的尸骸。难以调转开视线的八云运转着头脑中的思绪。当他刚刚意识到只身突入战场者的身份正是武士首领西歌时,无数被“鬼”吞噬沦为食粮的灵魂已就此随着残留尸骸的净化得以从“鬼”腹内获得解放。在武士们的眼前,被囚禁的灵魂化为光点飞向高空;然后,薙刀的银光一闪,由西歌动手挥出的第一击横斩向了徘徊在高崖下的“鬼”。


“不要让身为武士的觉悟蒙羞……雷藏!八云!”


虽然看不见那道站在“鬼”背后的身影,但西歌决然的声音突破了“鬼”群,朝着武士队长的耳中传了过来。


“武士的觉悟是什么?”这一刚毅有力的质问震动了八云的耳膜,在他的头脑和内心中扬起了阵阵回声:讨“鬼”,还被“鬼”囚禁的灵魂以尊严,拼尽全力保护应保护之物;这是一道在灵山接受训练时,他能百分百给予正确回答的提问。


身处在“鬼”群的末端,遭受到薙刀斩击的那一匹“鬼”暂时转移了敌视的目标,转身攻击起了背后的西歌。与此同时,另一匹走在最前头的“鬼”也在同时接受到了刺激,猛然挥舞着利爪冲向了正对着的武士。完全暴露在这一次攻击之下的八云不得不提起双刀架在身前进行防御,可预想之中的冲撞到最后也没有朝他袭来。


略微垂下了挡在身前的武器,他用夹杂着一丝紧张的口吻,低声称呼了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师父……”


能够与“鬼”相搏的沉重双拳以防御的架势抵住了“鬼”冲撞的攻势,雷藏的喉咙里发出低吼,紧接着抬起右手冲着那只伸来的利爪反打回了一记重拳。身形巨大的“鬼”在这一击全力攻击下也被震退了半步。收起架势的雷藏不发一言地往前迈步,重新踏上了脚下那一片方才武士们相让与“鬼”的战地。


“别耍性子了。”


既然身为师父,他自然也想给弟子带个更好的头。然而此刻背对着弟子,雷藏口中的语气就像手上挥出的前一拳般沉重而无可反驳。数秒之间,八云的视线逗留在了雷藏的身上。期间,有无尽的思绪化为眼神流动在他的眼底。直到那些残存在眼底的波纹也全都变作静止之时,真秀场之里的近卫队长抬眼看向了那些拦在前方发出咆哮的敌人。


没有任何的号令,两名武士队长一前一后地率先冲向了敌阵。在那之后,又有其他人零零碎碎地跟上了前锋们的步伐。沉痛的呐喊声和苦楚的咆哮声在高崖下互相冲撞,真秀场丘陵防卫战的后半战就此打响。


与业已熬过的前半战相比,从这一刻起,所有参与战斗的武士们都被卷入了名为苦战的深渊之中。哪怕咬牙挥出的最初一击是源于受队长背影的号召,可是比起对昔日同伴下手的那份痛彻心扉的觉悟,“自保”和“存活”两件大事很快便占据了他们意识的上风,成为了他们不停挥动手中武器的目的和意义。

刚刚经历过痛苦的“诞生”,而后便被阻碍自身施展本能的攻击所激怒;数匹被怒火操纵了手脚的“鬼”聚集在一起,它们接连不断地向讨伐者们发起的攻势猛烈得异常。在如此强大的敌人面前,很快就出现了无法继续战斗下去的负伤者。


认识到有限的战力无法从正面抵抗一口气袭来的攻势,雷藏和八云带领着四名最先跟上二人脚步的武士朝高崖下的“鬼”群发起了突击。这一次突击成功地穿透了“鬼”群,将敌人的攻势切割成了彼此分离的两块,而由此抵达崖壁根部的两名武士队长这才亲眼见到了于前一刻高声呼喊、以唤起武士们决心的武士首领,还有发生在她身上那正不断加重的“鬼”化现象。


根据文书的记载: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西歌直至呼吸停滞为止都未完全地变化为“鬼”,并且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理智。这一实例无疑为“人体精神的强韧与否将会对‘鬼’化结果造成影响”的论点供给了有力的支持,但是就在两名武士队长率领的突击达成预定效果后不久,身体遭受侵蚀的剧痛便让这名顽强的武士首领难以再挥动薙刀继续与“鬼”战斗下去了。


由志士部队副长真鹤所率领的第一分队四名武士沿高崖周边相对安全的山道迂回入丘陵地带的战场展开救援活动,这是在狼烟点燃后的一刻钟内发生的事。尽管逐渐“鬼”化的身躯是一个无可否认的危险因素,但已被战斗耗尽精力而无暇顾及于其他的武士们仍委托志士部队五人将西歌与其他数名重伤员一同运送到了远离战场的高崖上。


“我会派一名队员照顾伤员,同时时刻注意首领的状况。”


真鹤妥当的发言获得了雷藏的赞同。面对着被“鬼”化侵蚀的旧友——“自己既无法拯救她,又无法下定决心置她于不顾”,一种非比寻常的无力感让只能向着眼前沦为敌人的昔日同伴用力挥动双拳的禁军队长头一次感到了自身的懦弱。


此后,随着战况的进展,交锋最为激烈的战场渐渐不再紧贴着村子下方的崖壁,而由两名队长带头的武士们也确实讨伐了数匹的“鬼”、释放了数个被诅咒所囚禁的灵魂,可这场艰难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被狼烟紧急召回的武士讨伐队抵达真秀场丘陵。


于是,边进行着战斗,雷藏边简短地将敌我战力现状和下一步的战术告知给了队长红月。然而这名用右拳打开了战局、敢于将重过千斤的觉悟背负在身的强大武士面对着立即挥舞起薙刀加入战局的红月,也就是西歌教导出来的爱徒,他却无法咬牙干脆地将另一件残酷的现实也一并告知给她。


可是在战斗正式宣告结束之后,已无法用时机不佳来遮掩自己的懦弱,雷藏知道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他看着肩头微微颤抖着的红月。


“……西歌也在上头,和伤员一起。”


忍耐着刺在伤口和内心之中的阵阵疼痛,决定担负起这个责任的禁军队长作出了说明。



在战场上不支倒下以后,武士首领西歌被志士部队的武士与其他伤员一并抬到了相对安全的高崖上。只是在其他伤员都被匆忙赶来的医生招呼着经由村口送进结界之内的武士大厅后,唯独面对徐徐“鬼”化的西歌,负责照顾伤员的武士和医生都有所犹豫了。对此,为了宽慰武士和尽心尽力的医生,同时也是源于自身发自心底的判断,西歌竭尽全力地对二人回以了“明智的判断”这一评价。这也是她在丘陵地带上的战斗结束前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有一段时间之内,她意识模糊,照顾她的武士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替她擦拭一次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但是现在她的意识渐渐地有所清醒,不知是由于感受到了有人靠近的气息,还是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甚至剥夺了她陷入昏迷的权力。


西歌睁开了眼睛,见到了那一名应该在旁守望着她的志士队员。这名看护者在确认到武士首领仍还存有属于人类的理智之后,便立刻俯身下来用简短有力的语气向她报告自己在高崖上看到的战况。


“丘陵上的战斗刚刚结束了!”


听完了这则等待已久的报告,西歌的脸上并没有露出笑容。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示意对方自己听见并听懂了报告的内容,接着费力地挪动着头。等到她亲眼确认了那道从高空覆盖到地面的结界依然完整如初,她才松开了蹙紧的眉头,开口向身边的武士低语到:“请帮我叫雷藏过来……他应该还活蹦乱跳的吧?”


虽说没有人提前告知她禁军队长雷藏的情况,可她相信着就像自己一样,旧友眼下的情况也绝不会坏到极点——在这个时候,固然周身的疼痛让西歌无法大声说话,却也刚好让她不会在短时间之内轻易地陷入昏迷。所以当被叫来的雷藏靠近到了她的身边,还不等这名禁军队长率先说出任何的话,西歌就将已于脑中整理过一次的话语一口气说了出来。


“没法给出像样的头衔,但是在禁军部队回灵山之前,希望你能代替我在后方指挥年轻人……”


她尽可能连续地说出了这番委任,之后便用右手抓住胸前的衣襟喘了好几口气。旁人无从得知这几次大口的吸气是为了镇痛,还是诅咒的侵蚀已有所影响到了她的正常呼吸。而等到她的呼吸重新恢复于平顺的时候,比起理会雷藏声线低哑的询问,西歌先一步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边,紧接着便发觉到自己的薙刀眼下并不在身边。


“或许是在搬运其他伤员的时候一起被搬走了,”这念头在她的意识中一经出现,到了下一秒便又调转了方向:“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武器还在手边,此时的自己就会毅然地伸手去握了?”


面对着由思绪调转所抛出的反问,西歌发觉到自己并不敢予以断言。


她不能确定现在的自己是否还有足以伸手紧握住武器的力气。身为“西之三羽乌”之一,只能象征性地动手握一握无疑是对自己和对武器的侮辱,更别提现在这个时候,她知道能否由自己利落地拿起武器还另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可是薙刀如今已不在手边了”——思绪又蓦然转回了这里,西歌明白到眼前的现实就连鼓起勇气去尝试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


一种比之于“失望”要更为深沉的情绪一时之间充满了她的头脑。西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片刻,当再睁眼的时候,仿佛是内心的情绪有所缓解,她才默默地记起了自己应该回答雷藏先前的询问。


“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她这样说。


这是一个完全出于主观的判断,因为武士们没有一个可供用来判断“鬼”化程度的基准。而或许是由于西歌答话时的吐字还很清晰,雷藏也点头接受了她这一主观的判断,并且在某种层面上做出了饱含期待性的回应:“拜托啦,西歌,丘陵上还有人托我传话想要见你呢。”


西歌的视线随之转移。雷藏那张僵硬而苦涩的脸进入了她的视野。


“见我?”伴随着短促的低问,这名武士首领的头脑跟着作出了明确的判断:是的,已经开始步入最后的倒计时了。


西歌骤然察觉到眼下的自己理应还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向面前的旧友道谢,也要为各种各样的事向他道歉。然而有一件事却比任何其他的话语都更早地占据了她的意识:“自己已再无法守护这个村子,也再无法端起盛满美酒的酒杯……”


她躺着、想着,而当名为“遗憾”的消极之心刚刚展现出了一个哪怕最为微小的尖角,一阵仿佛能纵贯头颅的锐利刺痛就如同想要填满她脑海中退潮的情绪般地袭击了她的意识。这阵剧痛和此前与雷藏对话时也始终纠缠在她周身的疼痛并不一样,足够让她感到头晕眼花,也促使着她眼中所见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


“喂!——喂!”


近在耳边的呼唤遥远得像是隔着看不见的屏障。就在双眼中的视野变得模糊到极限之时,西歌终于恍惚地从俯身下来呼唤自己的雷藏脸上看见了另一副男人的面孔——当她还是一名合格的武士首领,还能在后方指挥着整个村子的武士与来袭的“鬼”进行战斗时,有关于“时宜”的考量总是显得那么的重要。但是对于此刻的西歌而言,似乎已不存在任何需要她去多加顾虑的时宜了。于是,丝丝缕缕柔软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从她凝视着眼前的眼神中垂落而出。


想见他。想见那个一直当不成勇者的男人。丝丝缕缕的思绪好像密结成了网。西歌嚅动着嘴唇,任凭颤抖的声带向外挤压出低吟。


“雷藏,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那个自称‘勇者’的家伙……”言语间没有提及传话对象的名字,可诉说者和倾听者都对那个独有的代号心知肚明。西歌的嘴角不可思议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请替我告诉他——”


再次被疼痛夺走自己的意识之前,她情不自禁地在雷藏凑近的耳边说出了一直以来深藏在心的话语。而这之后的情况就濒临于结末了,将要迎来某个终点的倒计时那不停走动的指针后头只剩下了零星的时间碎屑。


西歌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除了高处一如既往的昏暗天色之外,想要更进一步地聚焦其他出现在眼前的事物又额外花费了她十数秒钟的时间。等到总算能够看清视野内的事物之后,她注意到守在自己身边的人变得不仅是雷藏一个。总共有三名身上所受伤势轻重不一的武士围绕在她的身边,除开仿佛从先前起就一步也未曾离开过原位的旧友之外,还另有两张为她所知的年轻队长的面孔。


西歌缓慢地一一环顾了在场的三名武士。如同是历经了一番细心的挑选之后才终于决定了自己的选择,最后,她从其间挑选了一张最为熟识的面孔低声开口:“红月……”


或许是人被“鬼”化所侵蚀的那副模样实在太过惨不忍睹,被呼唤的武士讨伐队队长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震惊的泪水应声答到:“是,我在。”


呼唤获得了回应,接下来——“赶回来的人原来是你吗?”她本想这样向由城塞赶回后方的红月打一个招呼,却被一阵难以抑制的突来咳嗽给打断了。或许“鬼”化的已不仅是表面,在自己又一次地失去了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总算连肚子里的内脏也被诅咒给侵蚀干净了吧?


结合着自身的处境,她无声地开了一个冰冷的玩笑。用来抵御侵蚀的毅力耗尽了这个躯体内所有残剩的力量,身体上的脆弱终究诱发了精神上的脆弱——西歌深感在一切将近之时,人头脑中的想法也会变得自私而刻薄。就在她结束咳嗽后那一段用于平复呼吸的短暂沉默之中,单膝跪在她身边的雷藏突然开了口,不过如今他与之交谈的对象已并非是她。


“八云,”雷藏说:“具体该在哪里怎样收容全部的伤员,这件事就交给你判断了。全都甩手给志士部队的小姑娘去管,她也忙不过来吧。”


听见了这一指示,八云不禁抬起头与雷藏对视了片刻。而在这片刻过去之后,年轻的近卫队长站起身来,先是屈身对着躺在地面上的武士首领鞠了一躬,接着便低垂着头快步跑进了真秀场之里的武士大厅内。


西歌虚弱地朝身边发生了对话的这一侧转过了头。她看见目送着八云离开的雷藏就保持着自身凝视向村口的视线直起了膝盖,转身背对向了自己和红月而立。这副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说明自己往后绝不会再对身后所发生的事做出任何干预一般。


他是不是已经料到什么了?视线瞥过雷藏两手上握紧的拳头,西歌暗自想到——真不愧是自训练生时期起的旧友啊。在这一番直白的感叹过后,她又重新把脸转向了红月,也就是那个由她亲眼见证着出生,之后又经亲手指点成为了一名强大武士的弟子。继而她看见弟子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也正牢牢地注视着自己。对视之中,她的眼睛里也牢牢地映出了弟子那张充斥着悲伤,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脸。


西歌为异色所侵染的双眼恢复了些许本应有的清澈。


在她的心中,怠惰于去替他人作出考虑的冰冷渐渐地融去了一角,使得为人师者的慈爱又稍稍地占据了她意识的上风。


匆匆忙忙地从西北面的城塞赶回了村子,先是经历了一连串艰苦的战斗,然后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说了一切……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如此吧?无需他人来赘述,西歌能想得到整件事的流程。


“红月……”


她又一次地低声呼唤了弟子的名字,并且任由口中显得柔和的语气勾起头脑中同样柔和的思绪:从当上武士,不,是从更早的时候起,这孩子就总是很识大体,动脑思考时也总会尽可能地将一切都想得全面;可是要想一口气接受下从夜晚到清晨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态,这不论对谁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


这一刻,那些留存于西歌记忆中弟子的面庞与确实存在于她眼前的弟子的面庞重合在了一起,在这一张张重叠于一处的面孔之中酝酿着既像师父又像长姐般柔和的慈爱。但纵使连西歌自身也眷恋着这些本应凝聚在自己心中的温柔,这些温柔的心思却无法在她如今饱受诅咒侵蚀的头脑里留存得太久。


那是在骤然之间,所有的柔和和慈爱都为一阵不亚于此前夺走她意识的疼痛所撕裂。西歌头脑里的思绪就此被撕裂成了两半,而在裂成两半的思绪之中,只有一句冰冷的现实从中诞生: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需要红月接受这一切;她必须要接受,不得不接受!


伴随着再一次活跃起来的“鬼”化反应,让人难以呼吸的剧烈咳嗽震荡着虚弱的胸腔,提醒着西歌时间已所剩无几。


“既然事已至此……”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仅有思绪被动地进行着上下文之间的衔接:“事已至此,自己别无选择。”


或许从“鬼”化开始侵蚀身体和内心的那一刻起,能供人凭借自身意识去做出的选项就已被缩减到了极限,而不论是身为武士首领,又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人,西歌所能做出的选择在最终都只会指向那仅有一个的答案——唯一还能由变成这样的自己来亲自做出决定的事,就只有去往那个答案的途径。


那个属于她的、现今已布满了孔洞的意识发出了声音。那是在理智与感性的火花融入彻底的混沌以前所发出的最后几句低喃中的一句。那阵阻碍舌头和喉咙发声的咳嗽奇迹般的暂时中止了,西歌瞪大的双眼之中“鬼”化为金色的部分散发着阴郁而沉重的光亮,几乎要将映入眼帘的红月整个吞没。


“——有一件事……”


这一陈述的开头语,和数分钟前雷藏将真相告知于红月时的说法颇有相似之处,可此时竭尽全力只想要抓住自身最后一次选择权的西歌并不会知道。专注地注视着西歌开合的嘴唇,不愿错过其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动作的红月听着首领口中低弱的吩咐,渐渐地睁大了眼睛。所听进耳中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浑身颤抖。


“这种事,我办不到……!”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更为残酷的宣言:“怎么了……?像这样犹豫不决,‘英雄’的名号……都在哭泣了……”


“不想将充满敌意的利爪伸向深爱的村子”、“不想和本应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武士为敌”,还有将这一切请求都统括在内的最为根本的恳求:“不想舍弃自己身为人的尊严。”


“不想变成‘鬼’”——头脑中的其他意识都逐渐剥落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西歌的耳边反复地回响着:“我不想变成‘鬼’——”


一句一句地出声请求弟子时,她也感到每吐露出一个字,属于人的意识就在被“鬼”的本能吞没去一角。如果西歌的头脑中还留有更多能用于思考的余裕,她就会明白自己对红月所说的并非请求,而是不折不扣的求救。只不过若是她的头脑中还能留有更多思考的余裕,那么哪怕“五战的英雄”这一头衔充满了让人倍感信赖的安心感,她对引以为豪弟子的印象也绝不会被简化为区区的“英雄”。


在这之后,自己诉说了些什么,红月回答了些什么,又或是始终站在身边的雷藏有些什么反应,西歌全都无暇顾及。


她凝视着弟子赤红色的眼睛,就像弟子也凝视着她的眼睛,直到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流下了泪水,接着紧闭上、再睁开……然后,灵魂发出的呐喊被一道细微的声响盖过——西歌察觉到一截薙刀的刀刃深深地没入了自己因“鬼”化而变得坚硬的腹部皮肤。


一种额外的疼痛,从被刺穿的腹部伤口向着四周围扩散开来,却让被刺穿者得以从另一种更为绝望的痛苦中解脱。尽管意识开始不可逆行地向着一无所有的混沌和虚无前行,此刻的西歌却反而能清楚地明白到自己被红月所拯救的现实。


而且,还另有一个更为清晰地认识就因此被刻画在了她意识的前端,甚至使一股泪水在一次眨眼之间涌出了她的眼角。


“我是个讨人厌的女人……”西歌这样评价那个挣扎着向红月发出求救的自己:“无能的师父、懦弱的姐姐……”


但是不论怎样发自肺腑的评价都不能让一切选择从头来过,步向弥留之际的西歌也只能于心底默念那个仅剩的祈愿。


“她一定能站起来越过今天的沟壑,迎来明天的太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的西歌向高空投出仰望的视线,随后,不知何时已走近到她身边的雷藏恢复回了单膝跪地的姿势,并且用手扶住了弥留旧友的肩膀。在心脏的鼓动声停息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在弟子和旧友的守望之下,西歌脸上的神情逐渐由心绪不宁的动荡变为了安静,变为了止息。


当那双合上的眼睑已不再做最微弱的跳动之后,雷藏才将自己搭在旧友肩膀上的那只手伸到了旧友的背后。然后,他转过头告知尚还没有任何反应的红月:“我先送西歌回村子。”



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西歌闭上眼睛的地方,是在距村口不远处的高崖上。可是身处在真秀场之里的武士大厅内为治疗、收容伤员忙作一团的人们,不论是谁都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发生。尽管就在数分钟之后,难以抑制的悲伤将会扩散到每一个得知此事的人心中。只是在那之前,最为直接也最为沉重的悲痛已被先一步地分担在了与西歌最为亲密的两个人身上。


染着血的薙刀就落在红月的腿边。当雷藏抱起西歌的遗体时,垂着头的红月忍不住发出了呜咽,接着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但从指缝间漏出的泪水依然不间断地掉落在她胸口沾着血渍的布料上,晕染开了那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斑斑点点的遗物。


曾经历过“大祸时”这一灾祸,并坚强地在浩劫之中生存下来的红月也曾与数不清的昨日战友做出过诀别。固然每一名牺牲者的死讯都为她带来了极大的悲伤,然而这一次她所面临的死别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自红月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有着断断续续的发音,细听那语调便会发现她所呼唤着的是逝者的名字:“西歌大人……”


那是她至今为止的武士生涯里最为敬爱的师父的名字,更是在成为武士之前便亲昵有加一如亲生姐姐的人——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两手的指尖用力地抵着额头,红月质问自己。在“大祸时”过去之后,她虽有些不敢当却仍旧在心中接纳了那个被加之于自己身上的“英雄”名号,那是因为她相信着在那场牺牲难以计数的抗战之中,自己确实凭借手中的薙刀守护住了什么,而且相信着自己还会将他们继续守护下去。


可这次……“自己守护住了什么?”


泪水不停地涌出眼眶,顺着手腕往下滑。这止不住的哭泣一直持续了有数分钟之久,期间频繁的吸气打乱了她的思绪,将她的思考定格在了这一疑问之上。而在悲伤的情绪肆意暴走的那数分钟过去以后,她的双手依然遮掩着眼睛,面颊上还带着湿润的泪痕,却没有泪水再顺着原有的轨迹往下滚……


——取而代之的,一个结论从她的心底滚落了出来。


“我杀了西歌大人。”


被挡在手掌下的嘴唇有了几次短暂的开合,吐出了不说给任何人听的自白后又再度紧闭。这一刻,哪怕双手遮掩下的视野一片黑暗,薙刀带血的刀尖也依然在她的眼前来回晃动。


是我杀的。


原来就像旧表彰状般珍惜于心的“英雄”名号瞬间没有了颜色。“杀首领的人”,这一被涂上了比她双眼颜色更深的赤红色的头衔紧贴了上来。


“是我杀的。”


从这一刻起,直到战役于后日结束之后,甚至直到遥远的未来……尽管没有任何人以此事责难过红月,她却始终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把这张写有罪名的标签用刀尖刺在自己的胸口上。




(六)死别与重逢



在整场“真秀场战役”之中,规模最为庞大的牺牲发生在战役第二天的“真秀场丘陵防卫战”内。而且,就集中在从天亮到白昼这短短的数个时辰之内。


充当留守战力的全部四十一名武士中,战死者十七名,伤重不治者四名。牺牲者的人数高达二十一人,正好占据战力总和八十四人的四分之一。作出这份具体数字统计的人是负责伤员收容安排的八云,在得出统计结果的同时,握紧拳头的他感到指甲深嵌进了自己手掌的皮肉里——阵亡人数与一整支讨伐队相当,且另有众多无法回归战线的伤员,向来以雄厚战力为豪的真秀场之里一口气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手。


丘陵上的战斗也让生还者的元气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拖沓着一时之间连惯用的武器都难以重新举起的疲劳手脚,面对着阵亡同伴的遗体,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以至于连牺牲者的丧事,最终都不得不仰赖于村子内普通居民的协助。

而比之惨烈的牺牲更为折磨人心之事,则莫过于眼看着战场已被同伴的血染红,来自于“鬼”的威胁却没有就此解除;只要西北面已为人所知的“鬼”的大军一日没有撤退,暴露在敌意之下的村子就不得不继续维持着战斗的警戒。


因此,就算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西歌亦名列于死者的行列内,武士们也只能趁战事稍缓时用最为简易的丧事来慰藉亡魂:死者的名字逐一被一笔一画地刻上了村内的慰灵碑,不过实际掩埋入墓地的人数与被镌刻在慰灵碑上的人数之间却有着些许的差距。


那是战场上最初的牺牲者,遭遇诅咒而“鬼”化了的武士们遗留下来的空白——变成“鬼”后遭致讨死,尸骸被加以净化,结果甚至连属于人类的躯体都无从留下。这些武士于名义上同样按照战死者计算,却只有回收来的零散遗物可供亲人们用作凭吊。或许有所觉悟的武士们可以将净化视为囚禁的灵魂获得了解放,可是对于遗族来说,凝视着留存在慰灵碑上一道道苍白刻痕时到底是作何心情,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止境的悲伤弥漫在整个真秀场之里。但是对于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队长,他们甚至连以悲伤为由来放纵自己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遵照西歌留下的遗言,代替武士首领进行后方指挥的责任被暂时性地转交到了武士资历最深的雷藏身上。而纵使脸上还带有遮掩不住的倦容和泪痕,八云、红月也依旧担负起了武士队长的职责,聚集在武士大厅内商量整个村子下一步的对策。


在上一场战斗结束前被就近安置在武士大厅内的伤员已全数转移去了安排妥当的收容地点,大厅的空气中只依稀残留有血腥味和药品的气味。武士队长们不会忘记整个武士大厅均被伤员填满时的沉重,却也无法否认眼下只有三人在场的大厅透露出了一股空旷的气息。他们倾听着举办丧事的动静从门外传来,刻意无视着心中弥漫而起的失落感,把名为“职责”的面具僵硬地戴在脸上。


“下一步该怎样进行怎样的战术部署?”


武士队长们商量起了对策,却很快就达成了意见上的一致。因为并没有第二个可供选择的办法。剩余的战力已不宽裕,拉长战线或二面作战的部署都已不可取,除了围绕村子进行小范围的警戒外,武士们别无他法。


也就是说,“放弃原本作为第一防线使用的城塞,将前日里派出的战力全都召集回后方的大本营”。判断到了己方不得不采取这一被动的部署,雷藏拿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剩下的……就只能等着志士部队的消息了。”


听见了雷藏口中夹杂着叹息的宣告,八云眼中的视线偏垂向了一侧,红月则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在场的三名武士队长都已清楚地知晓了西北面城塞遇袭一事,也知道志士部队作为第一防线守在城塞周边拦截“鬼”的事。在登上高崖与临终前夕的西歌相见之前,红月没有忘记向同僚传达这则战况,因此尽管传达者本人在之后曾一度身陷悲伤的漩涡,派遣侦察兵去往城塞取得联络的指令却没有被过多地耽搁。


指示得以准确的下达,这可以归功于雷藏精神上的坚韧和常年指挥禁军部队所培养出的与武士首领相当的办事效率。就在队长们的商谈结束后不久,回归村子的侦察兵跑进了三名武士队长所在的大厅,并报告以“城塞的迎击战已结束”的战况。


这一则明确的战况报告替已定下日后部署方针的真秀场之里排除了最坏的可能性。


“让驻守城塞的志士部队即刻返回村子。”


雷藏敲定了指示,并继续在大厅里等待指示内容的实现。当时间在等待中接近于正午,一道久违的阳光总算钻破了云层,照亮了武士大厅门前的地面。虽然门外传来的哀哭声已渐止,天气迟来的转好也依然不符合如今村子里气氛,但对于人类而言,明亮总是好过阴暗的。


他看着数道人的影子踏进了门前的阳光之中。这影子属于返回村子的志士部队。


“辛苦了。”


雷藏对走在整支队伍最前端的队长刀也说,同时暗想着这队原第一防线返回村子的速度比自己想定中得要快。此刻,八云和红月都已回归到了各自所率领的队伍之中,以队长的身份编排整顿人手上出现的空缺。在武士大厅里等待外派战力回归的就只有履行着自身职责的雷藏。


站在武士大厅之内,禁军队长和志士部队队长互相对视了数秒。有侦察兵的战况报告和告急的狼烟在先,他们双方都对自身未能亲临的那一面战场有着最基础的了解。然而战况报告中所提及的到底只是迎击战的最终结果,而站在从前一天起便离开了村子的志士部队的立场,于后方升起的狼烟既无法告知他们真秀场丘陵上牺牲者的具体数目,也无从让他们得知武士首领的死讯。


如今在刀也的眼中,就算他认得半年前造访过村子一次的雷藏,“没有见到西歌的身影”亦理应是一件值得他特意出言问询的事,可是在了解那些未知的详细之前——


“汇报稍后。”没有过多的前述,这名面部线条轮廓绷紧的志士部队队长直接对武士大厅的留守者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请优先让伤员接受治疗。”


站在大厅内的首领代理人这才注意到了背光而立的男人面颊上残留着经过擦拭的血痕,同时察觉到了跟进门来的武士数目与西歌生前告知于自己的规模相比有着四名的差距,而缺席的这四名武士此时就横卧在村口的地面上,缺乏生气的脸无力地垂向一边。


尽管不被任何人所期待,但损失战力的百分比又更新了。无法被阳光所驱散的凝滞气氛在这一瞬间侵入了武士大厅。雷藏咽了咽干燥的喉咙。


“需接受照顾的伤员都集中在一起,医生没法分身过来。”他又看了一眼面色严峻的志士部队队长,接着转过身走向了村内的主干道。“跟我来。”


至此,于第一日外派前往西北面城塞构筑第一防线的志士部队返回了村子,而随着这队外派战力的回归,“贡献”与“牺牲”并存的第一防线也随之宣告瓦解。面对并未消去的威胁,真秀场之里以村子为中心展开小范围内防御警戒的战术也得以正式落实了下来。



雨停了。


虽说雨珠落在脸上的触感已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可直到阳光照上了被濡湿的衣襟,神无才算真的明白过来下了一整天还有余的雨总算是停了。


“既然迟早都要停,为什么不干脆早点停?”深吸进一口气闷在胸口,还在行军之中的他低下头,在咬牙切齿之中紧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后悔:要是雨能早点停,云就不会遮住夜晚的月亮;有了朗照的月光,他们一定能更早发现那群埋伏的“鬼”的踪迹……若是那样,自己会第一个冲出去将那群夺走了同伴性命的混蛋砍成看不出原形的碎片!


他们从城塞撤退的脚步就紧跟在携带着战况结果回归村子的侦察兵之后,也是在真正收到返回村子的指令之前。留守的志士部队以“第一防线”的名义于城塞的周边拦截下了“鬼”的袭击,没有让升起狼烟的后方在战况上出现更严重的恶化。只是这牢固的拦截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面对两匹大型“鬼”与四匹中型“鬼”的来袭阵容与无从后退的前线,在顽抗中倒下的同伴有四名,活下来的也都是伤势轻重不一的伤员。


零散的战力和低落下来的士气决定了存活的武士已不具备继续驻守城塞的力量,而侦察兵的前来也正说明了后方的战斗如今亦业已结束。


“该付出的已经付出了……”——付出得甚至已经太多了。在队长满含苦楚的低喃过后,志士部队的武士们利用城塞内的物资为自己进行了最基础的包扎。紧接着,武士们疲累的脚步调转朝向了后方。


胜者的行军与败者的行列无异。


在这支撤退的队伍内,数名伤重者不得不接受同伴的搀扶才能迈步前进,他们被安置在全队偏后的位置上。在他们的后头,四名伤势较轻者搬运着牺牲者留下的四具遗体。满怀沉痛心情的武士们徒步穿越了真秀场丘陵,直到抵达高崖附近时,哪怕留在草上的血迹都已被降落到今日白昼的雨水洗去了,仍隐约飘荡着的血腥味却照样提醒了他们后方的留守部队也才刚结束了一场苦战的事实。


“谁的伤口都会痛。”


这个含糊的想法在志士部队的武士们重新走进了村子以后便得到了更为具体的证实。


丧事的气氛还残留在往来行人的脸上。跟在前去接受进一步治疗的队伍之中,多少被浮荡在周围的气氛所染,神无心中对“鬼”尖锐的恨意也被包裹上了一层悲伤的薄膜。


“至少‘鬼内’在死了人之后的反应和我们一样,”这名年轻的武士投向外界的感性本来并不丰富,可眼下也不禁涌起了这样的想法。毕竟比之无心的“鬼”,作为同样有心的人类,‘鬼内’和‘外人’之间的区别自然要小得多,也就能对彼此之间共同怀有的情绪产生共鸣:“活着的人无论如何也该对死者有所表示……”


对于外界事态滞后的理解因为逐渐于头脑中补完的语句而得以变得清晰,“后方的战场上也出现了牺牲者”——眼前被认清的事态随即勾起了一种足以让心跳加速的惊慌,原先沉浸于个人情绪中的神无猛然睁大了眼睛。


就在前往治疗地点的路上,年轻的武士抬起了自己的视线。随着脑袋来回晃动的幅度,他那双本来并未看向往来任何人的双眼也拼命地观察起了周围的行人,专注地寻找着一张特定的面容——真鹤在哪里,是在营地吗?还是受伤了……


身上的数处伤口不停地发出阵阵刺痛,却全然为神无的意识所屏蔽;前进的队伍拐出了村子的主干道,治疗地点已近在眼前,可是被焦躁的情绪所驱动的他却想拔腿往反方向的志士营地跑。


真鹤现在人在哪里?全身心都被姐姐的安危所占据,神无向外踏出了折返的脚步。在径直前行的队伍之中,唯一想要转身跑开的他身影显得尤为突兀,但顾不上去管他人眼光的他已将一条腿跨了出去……


“——神无?”


迈出的第一步稳稳地踏在了地上,年轻的武士那道匆忙而焦急的身影停顿了下来。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有人叫住了他。叫住他的那个声音非常柔和,也令他倍感熟悉和亲切。


“你要去哪里?”


神无将脸转向了整支队伍一齐停下脚步的门前。在那扇虚掩的木门边,臂弯中怀抱着木盆的志士部队副长站在那里,木盆的边上还搭着一条冷敷用的毛巾,盛进木盆中的水在久违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刚刚推门而出的她身上没有什么外伤,只有脸上的神情中透着一股经历了劳累后的疲惫感。


“副长!”


在几声呼唤过后,尚有模样的队形在向前的脚步中变得零散了。面对着从城塞回归的同伴,真鹤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动容,然而背抵着收容有众多伤员的病房,她不得不严肃地出言提醒靠近过来的队员。


“不要大声喧哗。先把伤情重的人扶过来。”


副长的命令一经下达,志士部队的所属者立刻有了相应的动作。全队之内没有及时按照这道命令进行行动的人只有两个。


神无呆然地站在原地,享受着慌张骤然退去后的那种脱力感。他看着一时之间无法恢复回一列队伍的同伴们彼此让路、搀扶,在那其中,一个因没有作出任何动作而变得格外显眼的侧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志士部队的队长刀也。他侧身站在距离副长和队员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凝视着眼前重逢的场面,脸上绷紧的轮廓线条此刻终于多少有些缓和了下来。



志士部队的伤员们在充满了消毒水和草药气味的病房内按照伤势的轻重缓急依次接受了治疗。在此期间,身负队长职责的刀也在接受了换药和重新包扎后就先行离开了病房,前往武士大厅去做略有迟到的报告。在那里,他将从先一步返回大厅的雷藏口中得知西歌的死讯,而留在治疗地点的神无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从真鹤那里听见了这则悲讯。


整支归来的队伍中,因看见挂念的姐姐安然无恙而深感安心的神无是最后一个迈进病房的人,同时他也是真秀场之里所有负伤武士中最后一个接受治疗的人。在他的身上也有着艰苦战斗遗留下的伤口,却着实不像真正的重伤患那样严重到需要医生拨出时间来费心照料。尽管伤口的深浅并非衡量一名武士能力的绝对标准,但此刻凭借伤势的比较,倒也足够证明志士部队内数一数二强者的头衔对这名年轻武士而言不算是浪得虚名。


作为武士尤为擅于治愈伤口的“魂振”,加及具有一些基础的护理知识,在战场上专注于救助伤员的真鹤在战斗结束后也尽己所能地担当起了医生的帮手。从胳膊上褪下两只衣袖,让上半身的衣物垂挂在腰间的神无接受了真鹤的上药。伤口大多集中于手臂和后背,挥动大太刀练出的结实肌肉上残留着一些“鬼”爪的抓伤,还有几处遭受冲撞留下的淤青。这种程度的伤口对武士来说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伤情,不过上药者严谨的性格还是拉长了检查伤势和包扎伤口的时间。


十数分钟后,替神无的右臂绕上了最后一圈绷带的真鹤合上了借来的药箱。


“可以了,把衣服穿好。”


这一次,听了吩咐便立刻照做的神无迅速地把两手的袖子套回到了胳膊上。看着神无背对着自己整齐地穿好了衣物,赶在他转过身来之前,真鹤松懈地垂下了肩膀。就像弟弟会有所安心于姐姐的无恙,姐姐也一样会庆幸于弟弟的身上只留下了一些轻伤。


手指放松地轻搭在药箱上,真鹤默默地休憩了片刻。不久后,一阵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打断了她头脑中松缓的思绪。


志士部队的副长应声抬头,看见若干名穿着蓝色制服的背影走出了门外。仍坐在她面前的神无也注意到了这一幕。那都是些伤势不算严重的队员,他们在自身的治疗结束后便按照队长临走前下达的指示先行回到营地待机。而且,原先和副长一同在病房协力照看伤员的第一分队已接受了将四具牺牲同伴的遗体搬运回志士营地的任务。预定将要下葬的遗体并不会在营地内滞留太久,想要和曾经的同伴作最后的告别就要趁现在。


“我也回营地待机。你呢?”


视线朝着病房那扇向外开了一条缝的门,神无背对着真鹤问到。真鹤也很快还以了回答。


“我先去向医生打个招呼,之后归队。”说到这里,真鹤的话音顿了顿,之后才重新开口呼唤了弟弟:“神无。”


“怎么了?”


背向真鹤的神无应声向后转过了头。经由“牺牲”这个词所引发的联想,又或是想找最为亲近的人分担心事,深知弟弟迟早会从更加正式的渠道听得消息的真鹤低下视线看着并拢的膝盖,口中提前吐露出了悲讯。


“在之前的战斗中,武士首领……西歌大人,牺牲了。”


毫无隐瞒地说出了这则封存在心的悲哀消息,她心中那块悬空的沉重巨石终于碰到了理性的地面,并且融入了现实的大地。真鹤站起了身子,把借来的药箱拎在手里。


“我去归还药箱,之后向医生告别。你先回营地。”


队员陆续归队,有待整编的战力逐渐回笼。在队长因公离开营地的这段时间里,副长也不能像只率领一个分队留守时那样地呆在病房里磨磨蹭蹭。况且人员混杂的病房里也不宜将交谈继续进行下去。抬头盯着微微蹙起眉头的姐姐,神无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消化这个突来的消息。数秒钟过去之后,没有再开口的他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起身直起腿来穿过了那扇不可避免地总要发出声响的木门,离开了病房。


当他甫一出门,阳光便立刻照在了他的肩头,像是想要晒干所有雨水留下的痕迹。在从治疗地点返回营地的路上,这名年轻的武士就如同前来治疗地点时一样拿视线的余光瞥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迈步拐进主干道、横穿过主干道的时候,神无板着脸,双眼中的眼神也变得越发严肃。


“战斗中的牺牲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可它发生了,活着的人就算心怀悲痛也只有接受一途。”真鹤的言行无意中将成熟的想法灌溉入了弟弟的心田,但是……


面戴着坚实而顽固的严肃面具,回到志士营地的神无先行参拜了同伴的遗体,接着在迎来队伍整编前的空隙里回了一趟自己已有一日未归的房间。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先是脱掉了沾有各种污渍的外衣,换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随后从置物柜的其中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叠切好的怀纸斜插进衣襟,又从另一个抽屉中翻出了磨刀石和固定石头用的木台。


带着这三样东西,右手抓着武器的神无再次走出了房间,步行到营地内有河水流经的空地边盘腿坐下。由胸前的那叠怀纸中抽出一张咬在嘴里,他把原先裹住武器的刀鞘放在一边,举起大太刀对着阳光细细地检查了起来。


徘徊在西北面的“鬼”的威胁没有散去,而且在没有布下任何阻挡手段的情况之下必将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此时似乎不是悠闲磨刀的时候。不过对于此刻的神无而言,他很明白这一次的磨刀是重要且必要的功课:一来大太刀·岁杀昨天在城塞迎击敌军前锋时已连斩了一个下午的“鬼”,在今日经历的苦战中又被毫不间断地挥动了一个上午,他知道是时候该对这把惯用武器加以保养了;至于二来,磨刀的途中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性,对他来说亲手磨刀也就等同于是静心的修行。


所以,尽管有一心二用之嫌,但是当他想将一些事情真正想透之时,坐下磨刀就是最好的选择。


用抽出的怀纸先行将前一次收刀时未能彻底振落的血迹拭去,他看见亮如镜面的刀身映出了自己的脸——不自知皱紧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自己脸上的表情纵使生硬,却依然带着活人的生气。


“两种僵硬并不一样……不,是完全不同。”


缘于才刚参拜过同伴的遗体,神无意识到那四张死去的面孔眼下还深刻地残留在自己的印象里。直到放下朝向阳光的刀刃之前,他都始终拿眼中所见的自己与同伴的遗容进行着比较,然而到了最后,他也没能在所得到的结论上找到分毫可供更改的余地。


不论面容实际上如何,是死者便无法免除僵硬的印象。将在河水中浸湿的磨刀石放上木台,又横起刀刃放上磨刀石;仔细调整着刀刃抬起角度的同时,神无垂下了眼帘。


“那西歌牺牲时的表情又是怎样的?难道也很僵硬吗?”在真正动手研磨刀刃之前,他迫使自己专注的心思往流动的联想上靠拢,却终究没办法得到固定的结论——“想不到。”


神无与担当队长的刀也和担当副长的真鹤不一样,作为志士部队内若干名年轻武士中的一员,他和武士首领西歌之间并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交流。


“别放弃。”多少调整了一番呼吸好让印象更好地浮现出来,他提醒自己:“住进村子的这一年以来,自己又不是从没和首领见过面。”


在一种沉重的执着的督促下,神无好歹又费心想了想,掌控印象的思绪却不受集中力约束地左右摇晃了起来。有关于西歌,他到底只能记起每一次穿越过武士大厅出发去村外执行任务时,站在门边的首领露出的那张让尚且年轻的武士觉得难以看透、却也感受不到恶意的笑脸。


“那是个对待村子里的武士,不管是‘鬼内’也好‘外人’也好,都会面露笑容的家伙。”若要问神无,“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是个怎样的女人?”这就是他能给出的答案。他知道要不是西歌决定敞开真秀场之里的村门对“外人”队伍予以接纳,空怀着对“鬼”的愤恨、在被“鬼”侵占的世界跟着队伍四处流浪的自己绝对无法成为现在这样独当一面的武士,也就更无法获得与“鬼”对抗的力量。


一旦借助着西歌此前的所作所为去推断结论,他便会得到一个笨拙却真心诚意的评价:“西歌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此外,他心中还有另一套更为遵照本性的说辞:“要是把西歌说成是‘鬼内’中‘友善的人’……那么斑鸠之里的那群混蛋就都是畜生。”


神无冲着磨刀石擦下了第一刀。刀与石摩擦发出了平滑而利落的声响。


明知磨刀应该维持着一气贯通的心境,可他的性格便是绝不对仇视的对象吝惜辱骂的说辞。直到将恶言恶语在心中一吐为快后,神无又蓦地抬起了先前垂下的眼帘。在他视线所正对向的地方,放晴的阳光从天而降,把一切都照耀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有所隐瞒的地方。


尽管不同于那些由刀也和自己亲手为其抚下眼睑的同伴,真秀场之里的武士首领西歌在与“鬼”的战斗中牺牲是确有其事的。一瞬间,晴空下的景象又变得火花四溅了起来,迫使神无对着刀刃和磨刀石低下了头。


“她那样的人为什么非死不可?而且竟和那群混蛋死在同一群‘鬼’的爪下……”


在丧事业已举行的现在,志士部队中的任何人都找不到地方去见头一个对他们打开了门的武士首领的遗容。“西歌”变成了慰灵碑上的刻字,而在不久之后,那四名牺牲了的志士部队队员也同样会变成刻字。留在慰灵碑上的刻字会作为生还者日后凭吊的对象,哪怕掩埋的躯体化为尘土,那些刻字也会和慰灵碑一起长存。


“然而人们不该是单纯的刻字,”应该是面影。凭借自身的直觉,他做出了速答。那面影不该是死后僵硬的脸,应该是那些面带笑容或苦恼的活生生的面影。而且——“人们应该是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和自身的力量,去与憎恶之物相斗争的存在……”


饶不了那群“鬼”。


这一刻,神无心中对“鬼”的愤恨确实地沸腾了,无法被“静心”或“修行”之类的说辞压抑住的怒火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起了眼前不断与磨刀石相摩擦的刀刃。但这股如烈火般的感情,又并非是无所节制地要将年轻武士头脑中除却恨意之外的一切思绪都焚烧殆尽。


还有其他的东西,就好像百经锤炼的利刃般地在他的意识里闪闪发光。


“单是‘祈祷’和‘眼泪’,只有这些也太轻了。”


高喊着“尽他人的遗志”也好,简洁地依照于做法说成是“复仇”也罢,按照神无的理解——讨“鬼”,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仅仅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对慰灵碑下的死者所应有的吊唁。


当回到营地的真鹤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坐在河边一声不吭地磨着刀的弟弟时,神无已经磨到了大太刀·岁杀最前端刃先的弧刃。


“你在这里……——原来是在磨刀吗?”


嘴里说着已找到了答案的询问,真鹤在走得离弟弟太近之前就先一步抱膝蹲在了不碍事的地方。出于整件磨刀的功课还差一点就能完成,神无得以分心回答她。


“为往后做准备。”他又多嘟囔一声,“这事只能活着的人干。”


或许是想把自己的想法也透露给姐姐,他才特地加以了这一声补充。固然动用的说法有点不那么灵巧。神无重新低下了头。


“队伍的整编怎么样了,副长?”


这一突来的问题让真鹤眨了一下眼睛。


“大部分人还在接受或轻或重的治疗。说是整编战力,除了记录队员的伤情之外暂时也无法取得太多的进展。”志士部队副长戴着手套的两手在膝盖下方交叉。“现在首要的事,是等队长归队后一起安葬四名牺牲者。”


随着话音的落下,弟弟答应了姐姐一声。虽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短促音节,时机却接得很是时候,证明了他一直在听。真鹤的视线投向了低着头的神无,从抿紧的嘴唇看到眼睛,继而察觉到在他皱起的眉头下尤为引人注意的坚毅眼神。


单是借由先前那些不灵巧的说法,他人也无从完全了解这名年轻的武士内心所持有的观点。可真鹤觉得那句笨拙的解释在一时之间也足够耐听了。


“这就是我弟弟现在的样子,他并不缺乏自己的想法和判断能力。”真鹤为此感到欣慰,而且打从心底里赞同那个“活着的人就要行动起来”的观点。


于是,刚做完分内之事的真鹤站起了身子,用两手抚平了裙子上挤压出的多余褶痕。


“之后还要做拭刀吧?东西呢?”


皱起的眉头霎时有所舒展,神无慢慢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真鹤看见弟弟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无声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姐姐立刻就明白了。


“粉和油还放在老地方吗?青梅棉也是?”


将只剩一步便能宣告磨完的大太刀横卧在大腿上,神无闭上眼睛躬身向姐姐道谢。


“拜托了。”


“好吧,我替你去拿。”


接受了弟弟的请求,她转身向河岸外的居住地走去。这件由自己主动找来的跑腿活儿,甚至让预定在不久之后就会再度迎来忙碌事态的真鹤感到了愉快。志士部队的副长走在阳光和煦的营地里,在她透彻的视野之中,那些明亮晃眼的阳光正全无一丝遮拦地落在地面上、台阶上、屋顶上和每一个来往队员和居民的头上。


默默地从心底接纳着晒在肩膀上的暖意,某种基于现实的考量却在此时让一丝担忧的阴影侵入了她本该被阳光占满的视线。


走上石砌的台阶再向左拐便是神无的房间,目的地近在眼前,真鹤反倒碍于心事而放慢了些脚步。


“哪怕之前的他们也还难以完全融入村子,但‘外人’搬入结界的长远计划毕竟在稳步地有所进展……”


神垣巫女居住的岩屋户在她的右手边。远眺岩屋户漆成朱红色的柱子,她感到那另大半边居住着“鬼内”居民的村子从外在看来与志士营地内也并无两样。没有遭受任何攻击的结界只是为头顶的天幕多遮挡上了一层全然透明的屏障,绝无意妨碍晴朗的阳光从天而降。真鹤甚而看见有几只或许根本不知“鬼”为何物的鸟儿,悠然地停在岩屋户翘起的飞檐上。


“现在村子里的‘鬼内’就像失去头鸟的鸟群。”


来自于“鬼”的威胁还没有退散,就因为敌影不在眼前,比喻的心思便一如从收拢的翅膀上飘落的羽毛,不合时宜地贴上了真鹤的心头。


在这个时候,身属于志士部队的她已对武士首领西歌的殒身在大方面上将会造成的影响积攒了些许的担忧。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就算迈出的脚步再慢,走过了台阶的她亦已走到了目的地的门边。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是操之过急。”


止住了思绪,确认自己还清楚地记得要替弟弟拿到河边去的东西,真鹤伸手推开了房门。门外的阳光由此也洒落进了摆设简单的房间。看着摊在地面中央那几件神无出门磨刀前刚换下来的脏衣服,姐姐为弟弟的邋遢和自己并没有时间用来洗衣服而皱起了眉头。可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脚跨过了地上的衣物,用手拉开了置物柜的抽屉。


“这些事都再说吧。至少天刚放晴,不是吗?”


不论是村里的情况,还是村外的情况,眼下都还残留着大量有待进一步证实的地方。可天上那些只会遮蔽人类视野的阴云已经不存在了。


那也只好暂且顺应有限的情况去行事——尽管年岁的稍长和立场上的差异让真鹤养成了比神无更为成熟的考虑习惯,但性格之中为亲姐弟所共有的那种简单明快之处,到底还是让真鹤决定只把此刻需要的东西攥紧在手里。




(七)不和之风



建立在灵山以西,自被鬼府于地图上加以标识为止已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古老村落真秀场之里,恐怕从未迎来过像今日这般安静的白昼。


偶有一丝微风吹拂过长年累月被往来行人踩实了的旁枝小路,却只将一丁点扬起的尘土吹进铺有结实路面的主干道那石板与石板互相拼接的缝隙里。在丧事的吊唁宣告结束后,路上往来的行人便逐渐变少。武士们回归所属的营地等待各自队长的指令,而一般居民们就像是无法适应头顶迟来的阳光那样地低头在村子内奔走着,一旦外出所得满足了本日生活所需,便悄无声息地缩回到自家的住居里。


村子里的气氛维持着混合有悲伤和恐惧这二重情绪所引起的低迷。借由慰灵碑上的刻字和口耳相传,前一战过后新增添在牺牲者名录上的详细已为村内的每一个人所知。然而,将这份低迷一举概括成为真秀场之里内“每一个人”所有的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尽管只有一个,但的确还有一个人,无论是阴云下湿冷的雨还是此刻窗外的阳光,她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仍知之甚少。


真秀场之里的神垣巫女辉夜,也是近卫队理应最优先守卫的对象,年仅十岁的她自原前线的斑鸠之里于前一日黎明沦陷后便足不出岩屋户正中的祈祷间,手捧名为“结界子”的传导石,一心只顾虑于该如何传送力量给村子周边同样名为“结界子”的石碑,以张开一道最稳固的结界守护村子的安全。除了送上一日三餐等一些基础而必要的生活所需之外,连唯一一名被安排在岩屋户内照料神垣巫女起居的近卫队员也不敢在这段特殊时期里随意打扰她。


不过或许是经由全身心融入结界而起的零星感知,虽说从没有人将外界的战况告知于她,可是那一场就发生在高崖之下的战斗本身却依然被这名小小的神垣巫女所察觉。


时间刚过正午的时候,那一名照料神垣巫女的近卫队员在陪同辉夜吃过午饭后便暂时回到了近卫营地,找到了此时正对着前一战中的伤亡统计陷入沉思的队长八云。


“队长,辉夜大人让我传话给您:‘先前的战斗辛苦了,千万要保重自己。我也会一刻都不松懈地张开结界、保护村子的。’”


接下来,不等眼中流露出混掺有苦涩和责备目光的近卫队长开口,这名队员轻声为自己出言辩解。


“是辉夜大人自己发觉的……大概是有飞行能力的小型‘鬼’从半空中攻击过结界。”


近卫队长看向部下的目光中责备的成分消失了,残存的苦涩却久未能退散。这名将要赶回岩屋户的近卫队员感到过了良久,从未给人以寡言印象的队长才收敛起暴露在目光之中的情绪,得以用平静的语调答复自己。


“注意别再让辉夜大人平添这以上的杂虑。”接下来的后半句吩咐,让目光中也感染上了一丝苦涩的队员又等待了足有一次呼吸的时间。“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亲口把所有的事都如实禀报给辉夜大人。”


说到这里,八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代我为这番温暖肺腑的祝言向辉夜大人表达谢意。”


眼看着队长露出又收起了嘴角不那么自然的笑容,明白队长的指示已传达完毕的队员也端正地行了一个礼。抬起行礼的手在胸前多作了几秒钟的停顿,队员趁机把自己意识中不能让神垣巫女发现的僵硬发散了出去,直到表情如常到队长挥手允许其离开为止。


“不要把会使辉夜大人心生动摇的消息说出去”——八云的这一判断携带着超越纯粹言语所能表达出的深厚感情,这些全都一并为这名夹杂在难以见面的近卫队长和神垣巫女之间予以传话的近卫队员所知。


挥下了将队员派遣回原职的手臂,八云尽量让自己的面容一直保持住自然而然的样子。就像对队员所说的那样,他没有想过要拿业已产生的牺牲去欺瞒神垣巫女,更何况纵使想要欺瞒,规模和程度都如此巨大的人员损失怎么可能瞒得住?


“只是还不到告诉辉夜大人所有真相的时候。”他提醒自己挑选时机的重要性:以大局的角度而言,在“鬼”的部队给真秀场之里带来的威胁解除之前,神垣巫女凭借意志张开的结界不能有任何闪失。另外,还有一点不可否认,在私人层面上,八云本人也还全然没有思考好将种种沉痛之事如实告诉给年纪尚小的辉夜时应使用的说辞。


这是一件理应经历妥善思考的事。说明的对象是辉夜,近卫队长的职责和情绪的因素让八云不愿说出三言两语的敷衍之辞,而这或许根本就意味着眼下不是他该考虑这件事的时机。


“在必将会到来的沉痛时刻之前,至少要先守住辉夜大人心境上的平和……”


在那双翠绿色眼中时起时伏的情绪波纹骤然打住。目送由神垣巫女差遣来向自己传话的队员离开营地的背影,八云收起心绪,然后动用头脑重新考虑起了之前被队员的来访所打断的事。


那是有关于决议以村子为中心展开小范围警戒的武士们,在眼下、在将来该怎样配置巡逻小队的分析。尽管详细的构想还在进行途中,但八云的态度已很明确:巡逻必须更严密地展开。


前一战之中,不仅是那匹红鳞巨翼大型“鬼”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单说“鬼”借穿越异界绕至村子背面发起袭击的战术,这对武士们来说也不啻为一次异常严厉的教训。


“鬼”还会再来,武士们无法选择来袭“鬼”的种类,只有尽可能看清“鬼”的行动轨迹。近卫队长把卷成一束的伤亡统计放在手边,尽全力将冷静的思索贯彻到底。针对村子周边的状况进行警戒层面上的巡逻,这是之前就分在曾组成“第二防线”的近卫队头上的任务,现在近卫队长也无意于推脱此事。可是,有一个问题:想要完成与此前程度同等,甚至频率的密集程度在此前以上的巡逻工作,仅凭借近卫遭遇折损后的现有人手恐怕难以全盘担负下来。


必须往别队借用人手。无可奈何的现状开启了他头脑中朝向新方向的思索:应该和谁商量借用人手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深受信赖的师父雷藏反倒被第一个排除在了八云的考虑范围之外——从灵山远道而来的禁军部队并不熟悉真秀场之里周边的地形,显然也就不适合于作为巡逻小队活跃在巡逻线上;况且雷藏作为坐镇后方的指挥者,有他所率领的禁军战力留守在村子内,自然也会起到稳定一般居民情绪的作用。


既然如此,改为委托红月和她麾下同样熟悉村子周边情况的武士讨伐队分出人手来进行巡逻的协力,这一构思理应可行,红月多半不会拒绝。只不过单有来自于武士讨伐队的支援还不足够,考虑到如今应被纳入警戒网的地区比起第二防线时期有所增大,不止于真秀场丘陵,巡逻小队的脚步也要多少涉及到瘴气漫溢的异界才行,这样一来两支队伍可供调派的人手尽数加上也不会有所富余……


挟带有预演和推测的思索碰到了预料之中的壁垒,八云转头张望了一眼窗外过了正午的日头。他在心里估算了一番。到了这个时间,那些外派在城塞方面的志士部队也差不多该撤退回村子里了。


“也让志士部队准备参加巡逻的人手。”


这个念头终于顺利地诞生于他的脑海,可这名近卫队长脸上默默皱起的眉头却显示出了它的诞生曾经历过一个不太平滑的过程。八云收回了投往窗外的视线。他明白自己会把志士部队推到最后一个去考虑并非是出于其他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自己不那么想和那支“外人”讨伐队打交道。


“你好像对那些人有些成见呢?”


就在距今一年之前,当一支长期于异界流浪的“外人”队伍刚在真秀场之里落下脚的时候,西歌曾特意拿这样的话题询问过八云。那时候的八云理所当然地还以了诸如“来历不明令人怀疑”、“放任他们入住恐怕会影响治安”一类充满顾虑的理由作为回答。


“那么,只要我保证他们不仅不会影响村子里的治安,还能反过来保护村子,这样你能放下心来吗?”


西歌语气肯定的许诺让当时的八云找不到反驳的说辞,所以哪怕心里不免有点不痛快,他依然带头说服了所属于近卫队的武士们不要主动去向那些“外人”寻衅。而往后的事实是,在武士首领和近卫队长之间的那一次问答发生过去了一年以后,于红月的监督训练、甚至偶尔是西歌的亲自点拨之下,那一支全数由“外人”组成的队伍所拥有的战力已与一支正规讨伐队相当。自称为志士部队的他们就像其他灵山训练出来的武士一样接纳任务,担负起了武士应尽的讨“鬼”职责。


西歌一口咬定吸纳那支“外人”队伍将会对守卫村子有利的许诺兑现出了堪称优秀的成果。至于八云所顾及的另一方面,在村子的治安上,虽然“外人”队伍带来的人数众多,他们的入住也并未引发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先一步成为武士的“外人”们带头搬出了提供给一般居民生活的屋子,于村子西北面贴近山谷的空地上建成了属于志士部队的营地。这一营地因地处于结界范围之外,远离了“鬼内”的居民和武士,故大幅度地减少了双方之间可能发生的不快摩擦。而与之相对应的,“外人”将营地建立在结界之外的退让之举换回了在食料、医药和其他生活所需物资上的稳定供给。武士首领以确实的物资和将会在未来达成的共同生活为许诺,安抚了这些“外人”们的心情……


“提前逐一摘除了所有会开出矛盾之花的嫩芽,首领按照她所做出的保证,动用手腕处理好了一切,让‘鬼内’和‘外人’两方势力在村子里维持着平滑的相处。”


八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急于从思绪中脱身,近卫队长沉默地摇了一下头,定神将视线朝向前方。


“要赶快确保人手和路线,尽快恢复巡逻。自己得去找‘志士’的那家伙商量才行。”


迈步走出近卫营地,他的眉头没有出现松缓的迹象,心中积攒的不情愿却减少了。说起来,八云不是真的厌恶所谓的“外人”。同理,他也不曾真正厌恶过给村子带来好处远大过坏处的志士部队。可是——他无法否认,自己对于“外人”的这一身份标签的确怀有着难以轻易撕去的排斥之情。


这份排斥之情不是出自于眼前的微小矛盾,而是来源于烙印在历史溯源上的纷争:就在地处于中津国正中的灵山上,有着从名义与实质双重方面统率着所有武士的权力中枢鬼府;鬼府成立至今已有超过一千年的历史,而实际上有武士存在的历史又远比鬼府存在的历史要更为长久,只是一直到八年前那场持续了七日七夜的灾祸“大祸时”发生之前,“武士”、“鬼府”、“讨‘鬼’”,所有的一切全都只存在于历史不为人知的里面。


岁月洗去了曾存在于记忆中的往事,已过去的一切都化为了长河尽头的幻影,但纵使“外人”遗忘了自己曾做过的追傩,“鬼内”也不会忘却因身怀“异能”而遭人驱赶到高山荒野上栖居的祖先不曾放弃讨“鬼”的职责,在历史的阴影处战斗至今的“历史”。


“……——但是,八年前的‘大祸时’已合并了里表两面的历史。也是时候该让‘鬼内’和‘外人’有所‘融合’了。”


牢记往事的年轻武士也曾尝试着不让久远的影子遮挡住自己的眼前。然而可惜的是经历了久远的时间,两种“历史”所造就的差异早已根深蒂固,又在短短的一年之间便化为了两种身世者彼此眼中的隔阂——这隔阂总是在八云想要尽可能地去忽视两者之间出身不同的时候,从方方面面的细节上体现出来:从没见过的着装款式,到节分时的祝词说法,到允许新加入的武士只将讨“鬼”视作一种风险和回报等高谋生手段的市侩气息……


八云打从心底里觉得能够毫无隔阂地与“外人”进行交流的西歌和红月是“鬼内”之中了不起的存在,也极为明白她们的存在是为“融合”提供可能性的必要基石。可是对于自身,就像大部分“鬼内”还无法和“外人”好好相处一样,不论隔阂的本因是出自于眼前的矛盾还是久远的纷争,他们表现出来的举措都是一样的——他清楚自己无法坦率地和“外人”好好相处,至少在“融合”的脚步刚走过“历史”千分之八的现在,还不能。


猛然停下了即将拐入主干道的脚步,八云在从旁枝小路上吹来的微风中长呼出了一口气。


“想这些多余琐事做什么,”他责备自己。“看看正处在什么状况,自己怎能被个人情绪所左右!”


他不想和志士部队打交道,这是只停留在个人情绪层面上的事。区区个人情绪在大局之下当然应该被克服,在认为自己理当如此的同时,近卫队长亦一并认定了其他人也应具有相同的觉悟——协商,然后要求撤退回来的志士部队分出编排成巡逻小队的人手。毕竟从最表层的意义上来看,就是为了动用他们的人手,才把他们从城塞叫回来的。



真秀场之里的武士大厅内,志士部队队长与禁军队长兼现后方指挥,这两个手中掌握有不同程度指挥权的男人正相对而立。其中一方刚于数分钟前从另一方的口中得知了武士首领西歌的死讯,心中因此激起的强烈情绪在此刻还有待沉降。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到来,打破了大厅内正簌簌降落的安静。


“八云。”面向大门的雷藏招呼了走进门来的近卫队长兼弟子,询问了他与职务相关的问题:“你说要重新考虑开展巡逻的相关事宜。怎么样,准备都做好了吗?”


“不,还没有完全安排好……”


师父予以的信任让近卫队长面露出了些许惭愧之色。可就在一瞬之后,他的愧疚便得以收敛。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这样说着,八云的视线转向了同样在场的志士部队队长。


“只凭近卫队的现有人手无法确保警戒线的完备。所以,要用你的人手,‘志士’。”


仅做出了最为基础的解释,八云便单刀直入地切进了正题。比之于商量,他口中在被委托一方听来更接近于宣告的语气让志士部队队长的刀也对着同僚扬起了不必要的警戒心。


“在提出要求前,至少应该主动说明拟定的计划。”


听着这一反驳的态度远超过接受的回答,八云撇了一下嘴角。他并非无意于向对方提供更详细的说明,毋宁说他接下来就有将计划说明下去的打算,然而刀也反应迅速的应对简直就像是在提剑反击……近卫队长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先是要求自己闭嘴吞咽下因商谈对象的过度反应所扬起的不愉快,接着他转身正对向了志士部队的队长。


反应迅速,至少证明刀也有意要将这番商谈倾听下去,那么余下的话题也就可以继续进展到下一个步骤。八云决议无视对方此前作出回应时夹杂在话中的刺。


“不只是你的队伍,我也会向红月作出同样的委托。”


首先将其他纳入考虑的委托对象作为说明的前言予以告知给刀也,八云随即开始陈述起自己备经考虑后的巡逻计划。


“听好了。为随时防范已知仍滞留在西北面的‘鬼’发起袭击,我认为我方最应加以警戒的区域依然是丘陵地带。”对待于真秀场丘陵上展开的巡逻详细,他新拟定的计划和前一日相比并没有做出过多的调整。而解说时无需借助任何工具的辅助,便能说明八云的思路极为清晰:“沿‘黑铁矿山’下方河谷抵达西北面城塞周边,回程时纵穿‘叢云之森’,以期达到最大范围的警戒。”


略微停顿话音以换气,八云继而着重说明了计划的补强之处。


“按照前一日的流程,以四人一组、合计四组轮换进行巡逻警戒,来回全程约需要两个时辰。但考虑到城塞现已失去了效用……”一瞬之间,八云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中掺杂进了有如刀锋般锐利的情绪,可话说到一半的他并无改口之意:“所以,我打算加强巡逻的频率,在前一组的巡逻途中、也就是前一组出发的一个时辰后便派出第二组。”


至此,随着说明告一段落,志士部队队长眼神中绽出的锐利情绪也跟着有所收敛。不过,取而代之的,刀也的神色变得有些漠然。“只有这样?”尽管从抿紧的唇形中没有漏出一丝声音,他的表情之中却似乎暗藏了这样一句反问。


八云的心中突起了遭致冒犯之感——若只是这样,有红月的支援就足够可靠了,根本无需劳烦什么志士。


“——另一方面,”近卫队长紧接着道出了辩言:“考虑到‘鬼’曾通过异界从西南边直接进攻村子。在排除仍残存有伏兵的可能性之前,也应该往西南边的异界派出侦察情况的人手。”


他挥了一下手,袖子在半空中扬起白色的弧线。


“巡逻频率比起丘陵地带降低也无妨。但异界范围广大,同时派出两组人手分头行动才较为合理。”


说罢,重新垂下了手臂的八云盯着刀也。


再督促参与巡逻的武士加紧脚步、缩减休憩时间,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在八云的计划中,构成完整的警戒线共需要八组巡逻小队的人手。就算以无缺的队员人数加以计算,同等程度的人手也需要由两支近卫队存在才能满足,而如今蒙受战力缺损的近卫队扣除些许盈余,可以编排出的巡逻小队仅为两组。


在此前高崖下的恶战中,武士讨伐队突入战场最晚,受到的人员损失在三支参战的队伍中也相对最小。八云预计将会向红月借用最多的人手,而在这个前提下,他对志士部队提出了要求——


“四人一组的巡逻小队,志士部队确保其中两组人手。如何?”


按照这个编排计划,志士与近卫派出的人手相当。从近卫营地前来武士大厅途经治疗地点时,八云曾大概了解过一番志士部队的伤势情况,他认为自己没有提出过高的要求。但被委托者在听罢整套计划和数字确切的人手要求后,心中又作何考虑?


依然维持着沉默的刀也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不再像先前那样挟带有情绪。他平静的面容让八云暂且不得而知他的考虑。只是,因为没有藏掩的必要,志士部队队长的态度也很快地显露了出来。


“提供人手给你们可以,”本来,仅有这句话就足以作为答复了。可是刀也口中的语气却在向八云证明,就像近卫对志士提出了要求,他还以的答复也有前置条件。


“但我们无法长期滞留异界。”


语毕,重新回归缄默,刀也定睛观察起了八云不加遮挡皱起的眉头。


既然是在讲条件,自己是否说得太过不知变通了一些?


志士部队的队长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究竟抵达何种程度才会被世人视为能言善辩者,譬如松下塾的松阴老师、又或是同藩同门的桂老师那样。早在“大祸时”发生前的少年与青年时期,借由从长州游学江户及其后作为浪士游走于幕府各地的经历,其间他已深知自己并不擅长与人交涉。


不过仰赖于谈判时最为基本的法则,刀也认定理该事先说清的条件就该在最开头予以说清。


虽说在近卫的说明中被同样描述为“巡逻”和“警戒”,但光是空气中含有瘴气这一点,异界的危险程度就不可与真秀场丘陵地带同日而语。

本来,于真秀场之里建立驻扎营地的志士部队自成立至今还不满一年。相较于其他队伍,“外人”们成为武士的时日尚浅。固然依照有限的见识,从“鬼内”武士们常用的数种武器中筛选了大太刀、火枪两样着重加以训练的决定在短时期内便强化了整支队伍的战力,志士部队也由此排除“鬼”的干扰、自力掌握了村子周边大部分地区的信息。然而,他们对布满致命瘴气的异界地形仍旧可用“陌生”来描述。


曾将十六名武士,也就是合计七成以上战力聚集在城塞的志士部队经历了对“鬼”的拦截战,而后撤退回真秀场之里的生还者们无一不是伤员。异界作为新手武士们在平日里都需谨慎进入的危险地带,眼下身为队长的他就更不可能放任队里的伤员随意前往了……


目前队伍的详细情况到底如何?突来的扪心自问促使刀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治疗地点接受了上药包扎后,他比队伍里任何人都先一步离开,之后就赶到了武士大厅。在尚未经过战力整编的情况下,身为队长的他只能做到心中大致有数,却无法百分百地确定队伍的现有战力。


想到这里,刀也不禁有些厌烦:或许近卫的八云确实调查清楚了其他队伍的现存战力,也从哪里听说了城塞方面的情况……


他抬起自己的双臂在胸前交叠。与此同时,正对面同僚那张瞪着眼睛的面容映照在他的眼里,也呈现出了一分焦躁的扭曲。


志士部队才刚从城塞退兵回来。短暂的时间经过使得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对后方指挥者作出详细的战况汇报。因此,哪怕八云提出的计划从纯粹的战术层面来说合情合理,可掌握情报上的不精确加之于解说时那种自信过剩的语气,让他的一整套说法在被要求协力者听来都显得近似于纸上谈兵。


于是,体会着心底越发高昂的警戒心,刀也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条件:“我们无法做长期滞留。现在整支志士部队内伤员占绝大比例,异界对伤员来说太过危险了。”


直到这时,原本已皱起眉头的八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纵使将计划的每一个部分都逐一加以了详细的说明,这名近卫队长从同僚口中得到的答复也照旧充满了毫无收敛的反驳之意。


比起据理力争的商量,倒不如说“志士”是在讨价还价——虽然所谓的协商就是一个彼此双方拔除矛盾、达成共识的过程,而从“外人”入住村子起就多少对这群人投以了关注的近卫队长只要能静下心来仔细分析志士部队的情况,就会发现刀也的事先申明也是基于难以跨越的现实屏障……但在耐下心用理智去取代涌上心头的不愉快情绪之前,志士部队队长的这一反应已率先在另一个根本之处触动到了八云的神经。


“说什么太过危险,像你们这样畏畏缩缩的,也能叫做武士吗?”


武士就应有身为武士的自觉和骄傲。他试着将某种基于原则的态度亮在对方的面前,结果换回的却是对方一成不变的回答。


“这是事实。我的队伍也经历了不少的消耗,现在进入异界对我们来说太冒险了。”


商谈的步骤推进到了这里,吹动话题的风向似乎偏离了原有的路线。


有关于列在警戒范围内最为危险的区域究竟是由哪一方武士组成巡逻小队前往,此举安排在八云的计划中实则并未下达定论。只是当刀也将八云的坚持视为不看眼前的傲慢,而八云也不满意刀也口口声声的防范于未然之际,这两名武士队长就谁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着眼于矛盾的根基,软化口吻、后退一步以寻求共识的可能性了。


就在不知不觉间,眼里不再看得见商谈全貌的二人一同走上了思考的岔路。言语交锋的一来一往之间,渐渐吹起了全然错误的风。


“如何缩减风险、抑制队伍的消耗,这完全应该由身为队长的你去判断!”


“这就是我的判断。”


如同拦在通往互相谅解道路上的防壁般不为所动,刀也冷静还以的回答让八云语塞,也让他错觉在那无法抵达的道路尽头,一扇连接目的地的门扉正极速地予以合拢。直到从门缝中漏出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长久以来徘徊不散的影子便迅速地侵占满了他的视野。


眼看着面前的同僚变成了一个极度封闭又极度压抑的存在,一瞬间,近卫队长的耳中仿佛响起了绢帛被撕裂成两半的声音。不再属于商谈的气氛形成了一个死死捆绑住他的负面空间,而在下一秒,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就此断裂,绷开的两端同时划伤了被困在纷争之中的彼此两方。


愤恨从舌根涌出,变成了切实的话语震动了他自己和对方的耳膜。


“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你以为这个村子为什么留着你们?”


这尖刻的说辞借听觉钻透了神经,又一针见血地刺中了要害。这一番将开口者内心之中的暴躁尽数表露在外的言论,总算让志士部队队长那如铜墙铁壁的不为所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什么意思?”


凭借自喉间挤压出来的低沉声线,刀也把质问的矛头直指向了八云,而几乎要遭受心中狂乱情绪所摆弄的后者显然亦打算再还以进一步的应对。至此,作商谈使用的武士大厅也即将化为阴云翻涌的战场。愠怒分别在翠绿色和淡蓝色的双眼之中积攒着,一直到从那片让人不辨方向的阴云之间终于劈下了一道照亮现实的雷光。


“——八云,话说过头了!”雷藏的一声喝令制止还来不及再度接话的近卫队长。落雷隆隆作响的回声震动了弟子的舌尖,迫使他咽下了争执的箭矢,也在同时吸引了刀也的视线。


出言介入了两个年轻人之间行将崩溃的谈判,抬起两手叉在腰上的禁军队长摇了摇头。


“你们到底想谈什么?只有嗓门大可没法加快结论的诞生。”


这句劝解固然缺乏新意,却依然稍稍改变了大厅里错乱的风向。在师父的制止之下,八云垂下了视线。名为反省的冷水灌顶,冷却了原先迸出火花的口舌。可一经说出口的话是没法收回的,一如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让割开在伤员身上的伤口即刻愈合一样。


“应该重拾商谈”的提醒传进了耳中,刀也放下了抱胸的双臂。在此期间,他没有再去理会另一名同僚的反应,而是将不再过分炽热的视线朝向了禁军队长。


“矛盾面前,人理应以讨论促使结论诞生”,志士部队的队长提炼着雷藏言语中的重点。这个重点本身没有可指摘之处。然而在这个注重事实的男人看来,动用这一万事通用的常理来应对眼前的状况也多少有不够合适之处,因为他眼中的结论一直是明确的:在所有队伍之中,刻意选择志士部队前往异界绝非明智之举。


刀也默默地在心里做着评估。如果说,雷藏——这个在敌方攻势退散前的特殊时期内接任亡故的西歌、对我方的一切战术抉择进行最后把关的男人,其所说的提醒能够达到将话题从错误的方向扭转回原位的效果;那么相对应的,他亦可以判断这个来自于灵山的援军往后将会在立场上维持着不至于打乱事态的中立。


至于自己的“同僚”,那个热衷于把话题带上错误方向的近卫队长呢?想起此时也还身在大厅内的八云,刀也眼神之中的温度进一步地下降了,由此而生的解读上头也覆盖着一层冰霜。


若是一名幼童出于要求未能得到满足而撇开交流大声吵闹,那至多也只会让人觉得心烦、绝不会当真大动肝火。此刻,正是出于把近卫的八云当成了至少在立场上与己相等的同僚,先前的争吵才得以真正勾起寡言者冷彻的怒火。

想要认清那股被自己看在眼里的傲慢归根结底是来源于一份“同时强加在自身和他人身上的追求”,那就已是在失去润滑剂的志士、近卫两方势力分别以真秀场之里的主干道两侧为舞台,进行过了难以细数地碰撞和交锋之后的事了。在那样的后日谈之中,八云所秉持的追求终归会从怒火残留的余烬下现身,得以被双方各自予以承认和予以理解。


而在现在,依赖于面前同僚的言行,志士部队的队长只能从中获取到一个更为暴躁的考虑:我们的人伤亡如何、是死是活,“鬼内”的八云可是毫不在乎。


这样一来,作为已然明确结论之上的微小点缀,他眼中的近卫队长就显得既可恨又可笑了。


“……——乱套了。”


此时,面对着眼前的弟子和另一名此前只见过屈指可数几次面的武士队长,禁军队长雷藏在心中耸肩,口中则发出了无可奈何的感慨。终于,这名在场的最年长者带起了头,将话题牵回了中断的分岔点。


“首先确认一下最基本的。”调解的询问自他这里抛向了被要求提供协力的那一方。“我方想及时把握‘鬼’的动向,这就必须调动大量的人手参与巡逻。话说到这里为止都还没有超出志士部队愿意配合的范围吧,刀也?”


谈话的对象换成了雷藏,淡蓝色眼睛的武士队长回以的态度也较为平和。


“眼下的状况如此,我会安排能够自由行动的队员参加巡逻。”他说。“只是无论如何,人类在异界久留无益。比起不熟悉状况的队伍,熟识地形的武士才能获得最高的巡逻效率。”


到了这个时候,刀也才在完整地说出结论后头一次把脸转向了八云。


你也看清现实如何?眼神中流露出了辛辣的诘问,他冰冷的视线最后扫过了同僚的面容。此后,以队内战力尚有待整编为由,志士部队队长率先离开了武士大厅。




(八)动荡的拂晓



位于真秀场之里武士大厅内,展开在近卫队和志士部队两方之间的商谈,最后以两名武士队长的不欢而散告终。可是将商谈结果说成是“不欢而散”,这也已经是一种过分柔化后的形容了——在这场商谈过后,刀也打从心底里对敌意外显又口不择言的八云感到厌恶,而八云也在一段时间内每每提及志士部队就免不了要皱起眉头。


然而,虽说商谈的气氛不那么愉快,但两名武士队长不论谁也并未轻视过大局。


在外派出人手进行巡逻的必要性上与近卫队长怀有着最基本的共识,结束商谈之后比所有在场者都最先走出室内的刀也在离开武士大厅后未曾经过多余的绕行。当他从主干道上左拐回到了志士营地,正遇上志士部队的副长真鹤和神无一起经过营地中央的石砌台阶。


这个时候,从城塞回归的队员们尚且还分散在治疗地点和营地内临时用于停灵的房间中,日常本该差遣人手守备在这道台阶两侧的警戒任务还未能顺利地布置下去。碰头的三个人就在这一时的松懈状况下展开了谈论。


几分钟前才刚结束整套磨刀作业的神无右手上拎着木台和还很湿润的磨刀石,左手上则抓着真鹤代为取来的拭刀用具。此刻,比真鹤往后站远一步的他感到手拿许多物件的自身好像也和周围缺乏警戒的营地环境一样有些不太像样子。只不过他也同样感受到所有环境上的缺漏要素都无法影响面前两名交谈者商量正事时所具备的严谨。


面对着这对“自己投以其信赖”与“其投以自己的信赖”都同样深厚的姐弟,刀也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由八云拟定的巡逻计划。当然,这个计划本身没有遭到任何的质疑。


“动员其他队伍的人手,在丘陵地带和异界内拉起双重的警戒线。‘近卫’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很正确。”


比起另两个人都更近距离地目睹过从异界绕行过来的“鬼”究竟是如何试图袭击村子的真鹤作出了这样的正面评价。接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异界的巡逻由谁负责?”


“反正不会是我们。”


把握有第一手消息的志士部队队长口中的话回得很快,可作为说明而言有那么一丝草率。真鹤的眼中流露出了疑惑的视线。


“队长?”


仅用挟带有不解的语气追问了一声,副长往后便没再多开口。她身边的神无也和她一起沉默地凝视了片刻刀也脸上那一丝未能完全掩盖下去的厌烦。对于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对于神无来说,这样不耐烦的刀也很少见。于是,尽管姐弟二人并不清楚武士大厅内发生的详细,此前在队长和近卫队长之间的气氛绝对算不上愉快这一回事仍旧是显而易见的。


吵架了吗?——神无情不自禁地这样猜测,而比弟弟更多接触过几次近卫队的真鹤则叹了一口气。


“好在记录队内全员负伤状况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会尽快整编队伍,按照伤势轻重点人参加巡逻。”


副长可靠的发言换回了队长的首肯。


“这些就交给你了。我也会和被选上的人再做一次说明。”意识到了自己在掌控自身情绪上的疏忽,刀也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此后,卸去了脸上以队长的身份而言不恰当的神色,刀也又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内又多增添了一种压抑的成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其他事要做……”


看着真鹤和神无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刀也半垂拢下眼睑,慢慢地道出了话语的后半句:“虽然无法献上太多的时间,我们要给予牺牲者入土的权力。”


他的宣告引来了面前二人约有数秒钟的沉默——哪怕理智上懂得理应抓紧此刻“鬼”攻势的空白期赶快举行安葬死者的仪式,但当亲耳听见同伴的丧事将要举行之际,浮现在心中的动摇还是会让人木讷于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回答才好。


而在沉默的数秒过去以后——


“我去通知营地里的人在遗体前集合。”


罕见地比真鹤先一步反应过来,神无自主自发地点了点头,并且在点头的下一秒出言表明了自己将会采取行动的范围。随即,真鹤也从不应有的木讷中脱离而出,详细的思考也在头脑中默默地转动了起来:现在回到营地里的都是能够自由行动的轻伤者,交由神无负责通知也不会有所不便;以及于情于理,至少还应该把将要举行丧事一事告知给治疗室里的人……


“治疗室中另有数名因伤情较重而不便于再随意行动的队员,他们得知消息时怀有的情绪将会更为复杂一些,或许由身为副长的自己去正式地予以通知才较为恰当。”这一考虑到的念头恰到好处地结合了副长的威严和女性特有的敏锐。想明白了自己下一步应有的行动,真鹤正打算学着神无那样率直地颔首示意,视线却在前一刻预先触及到了眼前队长的面容。


固然此时的刀也已恢复回了真鹤和神无所认识的“队长”模样,脸上的表情也正是其担当队长职责时一贯所有的严肃。可他此刻的眼神却有些特别。


真鹤收起下颔的动作因此有了多一秒的停顿,她费了些心思去揣摩眼前这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即将主持丧事之前,这双眼睛中的神色为沉痛的外壳所包裹,这尚且与所有人相同,唯独有某一部分饱经受了压缩的视线却似不在眼前一般。那是确实存在于这双眼睛之中、又不知朝向何处的焦点;那道生硬而笔直延伸出去的视线使得所指之处的核心显得极为坚硬,又仿佛固执得让他人无从撼动。


那是什么?队长在想些什么?那是什么还没有透露给我们的事?距今四年前,她和神无才刚与刀也相识时的感受又突兀地浮现了上来——那种在明说之前亦好像能够零星体会这个男人的意图,却又难以详述出来,徒留下似懂非懂的疑惑……


眼下的真鹤也正沉浸在这样难以详述的疑惑之中,可眼下的她已不是只需等到现成的说明结束后再去对事态加以判断即可的年轻女性;志士部队的副长是无法由于一丝解不开的疑惑就坐在草地上不与行动的。所以,就在用心记下自己所见到的未解眼神的同时,她依然先一步地对着面前的队长点头允诺了自己往后将会作出的行动。



志士部队内调往参与巡逻的两组人手,在丧事完毕后便立刻得到了确认。毕竟能够参加巡逻的人选参加葬礼的人几乎相同。在那之中,凭借伤势的轻微和自身极想尽早掌握敌方动向的意愿,神无毫无疑问地被列进当选名单之内,其余的七名人选在确认上亦没有遭遇到任何的困难。


然而志士部队的出击并非即刻。


“队长,前往异界巡逻的人选已经决定了。由武士讨伐队和近卫队各派一组进行巡逻,武士讨伐队方面由红月队长亲率。”


在志士营地内部经由台阶通往的高地上,真鹤将获得的情报转告给了队长。


于前战中的牺牲者奇迹般的为零,且身经百战的队员们也都熟悉村子周边乃至异界的地形,武士讨伐队对于整套巡逻计划没有提出疑问或特别的要求。这一次,老练的他们共安排了十六名人手参与巡逻,队长红月也名列其中。借由最为麻烦难定的异界巡逻人手在武士讨伐队和近卫队分别揽下一半之后正式有了定论,在此基础上,计划拟定者的八云又为丘陵地带的六组巡逻小队定下了出击的顺序。


“这是近卫的人刚送来的排序表。他转告了近卫队长的说法,让我们‘不要违背约定’。”


真鹤递上了一束薄薄的纸卷。那是所获情报的附属品。


“‘约定’……?”


喃喃自语着复述了一遍转告中的用词,刀也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嘲讽,伸手从副长手上接过排序表摊开阅览了一番:在那张排序表上详列着所属于三支队伍的合计六组巡逻小队应按照怎样的顺序予以出击。尽管八云撰写排序表时并未往纸上施以多余的记号,但若是按照出击顺序依次为每一组小队各自编号,志士部队的两组人手应该分列为第三组和第六组。


在这一安排下,志士部队的两组人手恰好占据了一整套轮换里正中和最末的位置。换句话说,哪怕商谈时僵硬的气氛延缓了双方达成共识的脚步,保守的八云也不愿认同刀也分毫必争的态度,近卫队长最终还是给了志士部队最为充沛的准备时间和休憩时间。那么,就先不论志士部队队长怎样理解这个安排,处于争执之外的旁观者们或可将其视作一个证据;一个名为八云的“鬼内”武士也曾竭尽所能地寻找存在于理想和现实之间平衡点的证据。


“好吧。既然他费心安排了,那就听他一次。”


利落地重新卷起了那张排序表,刀也把薄薄的纸卷交还给副长。尽管对于将双方之间最基础的共识冠以“约定”之名的行为嗤之以鼻,志士部队还是遵守了记在排序表上的安排。也因此,当志士部队参与巡逻的人手中率先出击的四名队员,亦是神无所在的巡逻小队前往武士大厅预备要出发时,时间就已完全入夜了。


四名都很年轻的武士步入武士大厅。在那里,担当后方指挥的禁军队长雷藏正站在大厅中央等待着他们,那副纹丝不动的站姿给了四名抵达者一种感受——这个男人似乎一直站在原处,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只不过这种让人觉得其颇为辛劳的感受是错误的,雷藏并非一直守在大厅内,可这倒也碍不着身先士卒地承认巡逻计划的他每个时辰都要回到武士大厅一次,以便于能亲眼目睹前后两组巡逻小队确实进行了交接。


就在毫不例外的这一次,确认过小队人数和逐一记住人脸后,雷藏点了点头。眼下,应该与神无等人交接的巡逻小队还没回归,他先行严肃地嘱咐了这四个年轻人一番。


“如果巡逻途中发现了‘鬼’的动向,绝不要莽撞行事。白天利用狼烟,夜晚就点亮火堆,把状况通知给后方和在外的另一组之后一定要尽快撤退回来。懂了吗?”


武士们采取的联络方法虽古老却依然管用。供巡逻小队遭遇状况时使用的联络用具已由后方备妥,按照规定每两组人手于武士于大厅内进行交接时,前一组会将完好的联络用具交付给下一组武士。该是时候归来的那一组巡逻小队在雷藏加以嘱咐后的数分钟内通过敞开的村门走进了武士大厅,并且伴随着“没有异常”的报告一齐将联络用具交到了神无等人的手中。


注视着一名队友将包裹好的联络用具背在肩上,神无又远眺了一眼村门外的夜色,接着扭头看向了叉腰站在原地的雷藏。这一刻,年轻的武士好像从禁军队长身后的影子里看见了另一道面带笑容的身影。


“……我们走了。”


他低声对着映在眼中的两道身影打过了招呼。此后,就在他的带头下,由四名隶属于志士部队的年轻武士所组成的巡逻小队迈开脚步快跑出了真秀场之里那道朝向夜色的大门,不消片刻后又纷纷跃下了那道隔开村子与丘陵地带的高崖——


于纵身跃下的那一瞬间起,极速上扬的气流便最先高撩起了带头者额前的头发和扎在脑后的马尾;在神无的眼前,明朗的月色清晰地照出了丘陵上种种景物的轮廓。


如今,只要这名用左手手指紧扣住腰间大太刀的年轻武士稍稍地去加以回想,便会从眼前这片入夜后的景色之中发觉到在一切开始之前,在远方斑鸠之里上空的结界于渐渐显形的晨曦之中骤然消散的那个夜晚的尾声,本来也该是由自己带领着一支四人小队外出前往真秀场丘陵进行警戒和扫讨的任务;如今,当身边的其余事态都经历过了改变和调转,唯独带领着其他三名同伴的自己又回到了外出巡逻的这个安排之下。


不可思议的巧合在年轻的头脑之中勾起了奇妙的联想。沐浴在夜色之下的丘陵地带宁静无声地迎接着这些下落的武士们,仿佛他们所处的时间从“鬼”的部队自西北面来袭的消息传递到真秀场之里以后,还未曾经历过分秒的流逝。


但这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


带头的神无利用一个前翻安然落地。同样的动作在他的身后重复了三次。巡逻的任务正式在夜幕下展开,武士们警惕地张望了眼前和两边,再次跑动起来的步伐将心中的错觉和业已消逝的时间都甩在了身后。


必要的联络用具和必要的警戒状态都已齐备。沐浴着头顶清亮的月光和零碎的星光,巡逻小队顺着矿山下河谷前行到了“叢云之森”的外沿。一路走来,神无始终专心于倾听风中传来的动静,以及挥刀讨伐那些在夜间出没、频繁挡住巡逻小队去路的小型“鬼”。仅在城塞那片庞大的阴影在西北面的远方现身时,他才抬起视线多看了一眼远处的景物。


要是他投出的视线当真就此在那庞大的阴影背后发现了某种异动的景象,年轻的武士本身和他的发现或许都会被说成是巧合的放大或不可思议的延续。然而事实是在神无参与的这次巡逻之中,武士们并未取得什么收获。


这组巡逻小队安全地抵达了警戒线的最西侧,往后纵穿过“叢云之森”的回程期间内亦没有任何特殊的状况发生。志士部队的队员严格遵守着效率的重要性,在外出两个时辰后准时回到了村子。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好正值旧的一天与新的一天发生交际。


回归村子的巡逻小队在武士大厅门外空无一人的主干道上就地解散。神无先是右拐进了大厅门前的旁枝小路,独自在净灵池洗了洗身体和头发。等到洗浴完毕,他回到营地内的房间里边休息边吃了几个捏好的饭团。然后,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倦让他躺倒在被褥上深睡了两个时辰。


被疲累缠着入睡的神无这一晚全然没有做梦。可是在这名年轻的武士揉着眼睛从被褥上起身醒来之时,出人意料地外头的天还没亮。耳中听到了像是有人走下石阶时发出的动静,神无随手扎了一把晾干的头发、在襦袢外头披上衣服,推开窗户探头向外看。


他的视线捕捉到了蓝色志士头带的影子,便下意识地出声叫住了那个经过的男人。


“刀也?”


被叫住的志士部队队长应声停下了脚步。已经走过住居门前的他没有再退回来,但还是向着窗边的神无回过了头。


“怎么了?”


脱口而出的招呼得到了理会,年轻的武士反而不明白接下来的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他面朝夜色下的窗口站着,却不知自己一觉醒来的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准备去巡逻吗?”


面对这名像是刚睡醒的年轻人发出的询问,队长点了点头。由此,新得到的信息使得神无产生了一个疑惑。


“你亲自带队?”


自城塞撤退以来,志士部队的负伤者虽未完全回归,可他们的战力亦没有紧缺到挤不出巡逻的人手来。在确有人手的前提下,一组前往丘陵地带展开警戒工作的巡逻小队还需要由一支讨伐队的队长亲自带队吗?神无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其中的奇怪之处。就在这一询问之下,刀也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困扰。


“发生了一点情况。”


志士部队队长三言两语地作出了简单的说明,神无这才得知了在自己外出巡逻期间发生在营地和治疗地点之间的一段小插曲——有几名伤势不那么轻的志士部队队员从治疗地点的病床上偷溜了出来,想要提前回归队伍,这其中似乎也有他们不愿与“鬼内”武士长期同处一室的因素在内。


按照伤势轻重,这群伤员的还需要继续接受治疗不说,他们那种过分挑剔的态度似乎也难以获得守在营地门前的副长的赞赏。


“这次的巡逻小队本该由真鹤带队,不过在伤员全部回归之前,副长还是尽可能地留守营地应付那些偷跑回来的家伙更好。”


具有护理知识的副长能够比队长更好的判断伤员们的治疗情况,因此予以更换这一组巡逻小队的带队者也未尝不可……说到了这里,刀也抬起的左手搭到了自己腰间的武器上。


“按照现在的状况,我带队外出大概会比一直留在营地里更具建树吧?”


这句话作为玩笑看待未免太过辛辣了一点,神无皱了皱眉头。他承认刀也口中所说需由真鹤留守以监督伤员的作用在理,却又凭借直觉认为在合理的事态背后还另藏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喂,刀也。”年轻的武士再次叫了队长的名字。这时他皱紧的眉头还未松开:“别乱来。”


或许是刚睡醒时才有的独特敏锐,也或许是依稀还没忘记自己早先作出的刀也曾在武士大厅内与近卫吵过架的推断,神无出言提醒到。


“神无让我别乱来……真新鲜啊。”


志士部队队长发出了感慨。他的表情中带有些许的吃惊,至于语气中原先隶属于自嘲的辛辣成分在交谈对象换回到神无时便已从口中褪去了。接下来,预定出发巡逻的时间临近,刀也带着另三名集合在石砌台阶下的队员离开了营地,而依然站在窗边的神无则在星辰的照耀下摇了摇自己那颗刚刚脱离了困倦的脑袋。


巡逻、警戒敌人的动向,之后讨“鬼”的战斗就会到来;在那之前,自己会预备好最万全的状态以随时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此刻,强烈的意志和充沛的力量让神无的心中充满了翻涌的斗志,但他的心情却维持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冷静。他感到自己冷静得连血管微微跳动的动静,连手上的指节因捏紧拳头而发出的细响都能逐一听见。


于洒落在地面的月光和星光之下,点滴经过的时间在静谧之中被缓慢地酝酿着,最终化为点滴累积在人心中的警惕。



敌意的矛头是在夜露消弥、晨雾渐升时显现的。由六组巡逻小队交替负责的真秀场丘陵警戒线恰好轮转到了第一圈的末尾,即将步入“叢云之森”踏上巡逻后半程的四名武士听见背后远处的巨响。


那是“鬼”撞破城塞的大门,招摇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塞时发出的声响。在这片缺乏声响的天地之间,在外的武士们甚至有理由怀疑这阵响动会由此纵贯整个丘陵地带,为村落里烽火台上彻夜不眠的哨兵所闻。


依照日后被载入中央资料库的史料记录所录:“真秀场战役”打响后的第三日黎明时分,摧毁中津国原最西面前线斑鸠之里的“鬼”大军越过地处真秀场之里西北面的城塞,正式侵入真秀场丘陵地带。而隶属鬼府中央的文书记述官凭借一己感性的认识,为这场处于整场战役的末尾、在丘陵地带上展开的人类与“鬼”斗争的最终序章留下了如下的记录:若是前战中“鬼”所表露出的接近于人类的智慧的确属实,那么这最后一战之中“鬼”所使用的正攻法,就理应是在正确认识到先前所运用计策已将真秀场之里的所属战力削弱到极限的前提下,再经判断所得的产物……


所有事后成文的资料记录都绝不会为当事者所知——是只此一面的进攻,还是两面夹攻的故技重施?在丘陵地带上倾听着大地鸣动的武士们着实难以得出一个结论。只不过,于紧急状况跟前进行过多的考虑,这也并非是巡逻小队的职责所在。


突然大幅度进展的战况勾起了武士们心中紧张的情绪,但“鬼”的进攻早已在武士们的预料之中。面对这一或早或晚都会发生的事态,惊讶的情绪只出现在了巡逻小队成员的表情上。他们四人所作出的行为均未表现出明显的慌乱。


带队的刀也朝向西北面眯起了眼睛,嘴里低声自语到:“幸好没急着进林子。”


接着,他转头看向了肩背有联络用具包裹的队员。


“点火。快一点。”


简短的命令换回了同样迅速的行动。身处于丘陵地带内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形,肩背用具的队员将整个包裹摊开在地面上,与另一名同伴一齐动用齐备的材料制作起了简易火堆。在这二人协力进行准备工作时,刀也与另一名队员则拔出了腰间的大太刀守在火堆和同伴的左右,以便能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


“鬼”向前行军的影子在远方若隐若现。单膝跪在地上的武士使用打火石和燃料点燃了制成的火堆,又在确认过东面初升的朝阳所落下的天光后,取下随身携带的水筒打湿了数根柴薪推入火中,以此为明火上添加了更易引起他人注意的狼烟。


“队长,完成了!”


随着显眼的浓烟徐徐升起,队员高声宣布自己已达成了巡逻小队应尽的职责。带队的刀也收刀回鞘,回身向三名队员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四名武士无视了身边几匹小型“鬼”的干扰向后疾跑起来,而几乎就与他们不断迈动的步伐等速,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密集——位于真秀场丘陵中部地带,由诸多直贯云霄的树木合名为“叢云之森”的树林正以一道道背向朝阳的斜长阴影迎接着这四名武士们的进入。


尽管探查到的敌情已及时通告给了后方,巡逻小队自身也还同样面临着必须争分夺秒的状况。奔跑的武士们脚踏着枝条的阴影或阴影之间的阴暗缝隙。在丘陵地带的其他区域,第一束阳光才刚照亮了大地;然而在树林里,拂晓的时间被稍稍地向后推迟了。


此刻,对于身在村子里的武士们而言,危机正在渐渐接近;而对于身在村子外的他们来说,危机正在身后步步追赶着。并且,就在他们的脚步毫不停顿地奔波过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两股夹杂着瘴气的吐息追上了这四道因缺乏阳光的荫蔽而颇显薄弱的影子。


刀也的右手臂迎合着自身步伐的节奏,再次拔出了腰间的大太刀。


应该全力撤退回真秀场之里的巡逻小队在跑出“叢云之森”回到视野良好的地带之前,便率先被两匹中型“鬼”追上。这两匹中型“鬼”和袭击城塞的两匹前锋属于相同的种类。虽然此前在对阵上二十余名武士的前锋战中未能得以施展,但此类“鬼”身为“鬼”大军的前锋,身怀有擅于利用四只利爪进行垂直攀爬的特征,想要攀爬过城塞城墙实则不在话下。

在本次“鬼”的部队大举来袭之际,也许这两匹中型“鬼”依然如法炮制地比其他“鬼”更先一步行动,早在城塞城门未被攻破前就已进入了真秀场丘陵,因此才会在此追上了往后撤退的巡逻小队。


平滑的撤退遭遇到了阻碍,四名武士不得已地放慢了脚步,拔出武器对追兵展开了迎击。但是像这样地贸然迎击对巡逻小队根本毫无益处。先不说哪怕追上来的“鬼”数量和前锋战时相同,这一次它们遇上的武士仅有区区四名——后一组晚一个时辰出发的巡逻小队,不论是与前一组同时听到了城门被攻破的巨响,还是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天上的狼烟,他们都应即时掉头沿河谷原路返回,这时极有可能已先一步回到了村子里……


这一刻,在这四名武士的眼前,其他武士们集合在一起紧张备战的身影像是变得清晰可见;而这就是他们不能与这两匹追兵缠斗在一起的最为重要的缘由:在外的巡逻小队已没有能用来耽搁浪费的时间了。


两匹有备而来的中型“鬼”灵活又难缠,让人不禁感到树林中的视野欠佳。可是武士们的其余感官倒是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大地的震动是否变得更激烈了?大地的鸣动声中是否混杂了树木塌弯折断的声响?身后传来的动静时时敲击着他们的意识,逐渐转变为了一种让毛孔为之扩张的战栗——敌方的攻势正一刻不停地向村子的方向推进,而他们四人则被毫无保障地扣留在了两方势力之间。


“在这里和两匹追兵浪费时间,真正的大军就要追上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在场的四个人都得死。后跳躲过一匹中型“鬼”企图对自己施以重击的尾巴,又挥刀劈开自另一匹口中吐出的夹杂着电光的能量球,如手中刀锋般冰冷而锐利的警醒刺入了刀也的心中,并且随着分秒的经过而越刺越深。


为了不让任何一个能够突破追兵包围的机会溜走,迫不得已展开迎击的四名武士没有分开得太远,他们随时保持在可以看到彼此动向的距离之内。挥刀向“鬼”砍出一记攻击,就在“鬼”退后所形成的短暂空隙里,身为队长的刀也环顾了那三名在组成巡逻小队之前,便已先一步属于志士部队的队员……


猛然咬牙之际,一个焦躁的念头和一丝短促的吐气一起被挤出了他的肺腑。


“付出得已经足够多了。”


一时之间,如同有一阵炽热的风暴骤然席卷过了他的心间,点燃了本来深埋在冷静的土层之下并不轻易为人所知的激情的种子。刀也记起了过去在中津国之内流浪的日子:带着一把武器和一颗决意已定的心上路,自己四处号召遭遇了不平等待遇的“外人”们离开被笼罩在结界之下的村子组成一支队伍,以至于后来落脚于真秀场之里成为正式的武士,组建与“鬼内”武士队伍无二的志士部队……


他的目的只在于想要改变“大祸时”过后“鬼内”和“外人”之间压迫与被压迫的格差社会,而不是让跟随自己而来的同伴们在结界之外白白送命。


“不能再有更多不必要的付出了。”


如此斩钉截铁的考虑,究竟是源自于自身身为领导者的自觉,还是一个人内心之中难以变更的性格?比起详细区分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刀也的思绪无宁为是在混淆二者之间的界限。可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随着这番想法更进一步地占据了意识的上风,在自己的眼中,跟随在身边的三名队员身上全都透着活生生的光亮——一股由内在生命力向外散发出的熠熠光辉。


此时,已不愿再让任何一点光芒从自己的双手之中遗漏出去的刀也抬起手臂,将大太刀横挡在了胸前。


就像是志士部队的副长真鹤尤为擅于使用治愈同伴的“魂振”那样,志士部队的队长刀也亦极有使用牢不可摧的“魂振”、以守代攻的心得。或许先前带领队伍驻守西北面的城塞拦截来袭的大型“鬼”时,他能毫无迷惘地做出相应的选择也与自身擅长的“魂振”类别有关。不过这一次,没有城塞攻不可破的城墙拦在背后,依旧需要做出抉择的志士部队队长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对着另外三名队员开口下达了一道指令。


“我来吸引‘鬼’的注意力,你们找机会脱出!”此后,不给队员回话的机会,他又立刻继续说到:“不用担心,我稍后会追上你们。”


固然,刀也没有想过要就此送死,但此刻被心中激情所驱使的他也难以意识到这个战法从发想上而言就披着一件名为冒险和胡来的外衣。


“只要掌握住机会牵引着两匹中型‘鬼’继续东撤,等退出这片林子换到开阔的地方就能利用‘鬼疾风’将追兵甩开。”他这样计划着自己的退路,而对于下令让其先行一步的三名队员——“从这里全速赶回村子,应该已用不着半个时辰了……”


所以自己只要守住最后的一线,撑到那个时候就够了。刀也头脑中的思绪毫无迷惑,他已认定了这一计划可行。即刻,从他所横握的大太刀上浮现出了三团发亮的光球。这是“魂振”发动后遗留下的痕迹,这些光球随后便环绕上了他的周身。


“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志士部队的队长刀也出言挑衅了面前的两匹敌人。在他那番不紧不慢的语气之中仿佛蕴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魄力,得以在一瞬之间便吸引住了两匹“鬼”的注意力。


原先各自追捕着在场武士的中型“鬼”一齐调转了前爪的方向,积攒着能量球的巨口双双朝向了那三团光球所在的地点。伴随着四只“鬼”眼中的金色视线就此从另三名武士的身上错开,一个不可错失的逃脱机会摆在了他们三人的面前。而面对着刀也一气呵成的诱敌架势,被排除出防线的武士们甚至没有获得任何能够用于犹豫的机会。


于是,意识到自己已身处于追兵的包围之外,这三名归属于志士部队的武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队长那道握有武器的笔直身影。再接下来,一步不停的撤退行程便重新自他们的脚下展开了。



在真秀场丘陵东面高耸的山崖之上,真秀场之里所面临的新一日在乍看之下与过往的任何一日都并无两样。


浅色的晨光自东边的天际涌来。当这些光线漫过岩屋户铺瓦的屋檐后,武士们与“鬼”在互相对峙之中所经历的第三个清晨就这样堂堂正正地迎来了起始。但是,于那些天光积攒累聚的反方向,一束浓密的狼烟却将拂晓时分那道仍为青紫色的天际线一分为二。


村里的警钟被敲响了。就在狼烟升空后的十数分钟之内,所有留在村里的队伍都迅速地整军集合在了武士大厅门外的主干道上。武士们站在略带暖意的晨曦之下,思绪却都不约而同地被逐渐由西推进过来的阴影所占领。而处在武士大厅之内的三名武士队长——雷藏、红月、八云,以及暂代外出巡逻未归的志士部队队长刀也出席作战会议的副长真鹤,这四名武士一齐聚集在了摊开的地图跟前。


此前,由红月带队的武士们在西南边异界之内展开的严密巡逻并未获得明确的发现,“鬼”企图二度从南边进行偷袭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低,留守的武士队长们遂决定以货真价实地暴露在眼前的大量敌人为重。只不过,同时与大量一拥而上的“鬼”进行混战并获得胜利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


“我们要把那群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家伙们分割开来。”雷藏用五指并拢的手掌在地图上比划着。“逐个、逐队地予以击破。”


所谓“落单的强敌并不令人感到畏惧”,将一个巨大的战场有计划地划分为数个较小的战场——武士们打算加以实施的这一战术实则与一日之前在高崖下进行的丘陵防卫战大致相同。可是想要正确运用这种战术就不仅有赖于武士们讨“鬼”时的勇猛,还需要各支队伍彼此之间进行密切的配合。


“那么,在此先行定下各队的突入地点。”


预定将要划入战场的区域是真秀场丘陵上自“叢云之森”起到村口山崖为止的开阔地带。随着雷藏并拢的手掌再次变为指点的手指,在场武士们的眼睛也聚焦回到了地图之上。其中,代为参与的真鹤专心地听取着各队之间的位置关系和进一步的战术解说,然而,她感觉自己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集中。


此时,临近天亮才出发的那一组巡逻小队已沿着河谷退回到村里,重新融入了武士大厅门外的队列。只剩下成功点燃了通报的狼烟、由志士部队队长刀也亲自率领的巡逻小队至今未归。


时间理应足够跑过巡逻路线半程的距离了。真鹤的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手臂上的皮肤,以此无声地进行着读秒的倒计时——在志士部队即将与其他的队伍一起组成正式迎敌的战线之际,需要队长率领的队员可远不只跟在他身边的那三名而已……


最后一组在外的巡逻小队终于撤退回了村子,那是在距离狼烟升起将近一个时辰后的事。此刻,根据村口烽火台的观测,“鬼”的行进路线已抵达了“叢云之森”的后半。时刻已濒临真秀场之里的武士们出击的最后时限,这一组巡逻小队滞后的撤退速度引起了在场武士队长们对于其所遭遇状况的关注,但比起时间上的因素,小队内残缺的人员组成则更让队长们为之震惊。


“发生什么了?”


真鹤迈开步子迎上了三名走进门来的队员,压抑住扬起在自身情绪上的波动,出声询问最靠前的那一名队员。


“副长……”


面对迎上前来的副长,队员们脸上的神情呈现出了浓厚的歉意和一丝若隐若现的担忧。但那说到底也仅是止步于歉意和担忧,而并非将事态推入不可更改境地的绝望。因此,不仅是问话的真鹤,连与队员一同在门外待机的神无也能够强忍住冲进门去的冲动,屏息在原地静听着后续的话语。


“我们的队伍在撤退进‘叢云之森’之后,遭遇了两匹中型‘鬼’的袭击。”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懂得了时间对于在场者和不在场者双方的宝贵性,予以说明的队员毅然加快了语速:“为了能让我们先行撤退,设法拖住敌人的队长还留在林地内!”


骤然加速的后半句,就如同招来云雨的狂岚。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在同一时刻袭击了门里门外听取着这则消息的姐弟二人。


有那么数秒钟,正对着那三名队员的副长未能说出话来。而等到能说出话时,一句抱怨已经从她的嘴唇之中钻出:“真是蛮干……”


如果说,是一阵刮起在心底的炽热风暴促使刀也做出了殿后的选择,那么此刻,从所有在场志士部队心中席卷而过的就是一阵冰风。真鹤体会到了心脏收紧的感觉。刀也的作法实属她的意料之外,可又偏偏像是在情理之中。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从那双淡蓝色眼睛之中流露而出的顽固为何物,却毫无找到真相时应有的喜悦。


真鹤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一言不发地向后转过身。她看向了那些聚在门外,同样将队长所作所为的始末听得清清楚楚的同伴。身为在门外列队的武士们的一员,神无的眼睛接触到了来自于姐姐的视线。


彼此心中相似的情绪通过交汇的视线有所感应,有所共鸣。年轻的武士迈开了步伐跨过面前的大门,一脚踏进了武士大厅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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