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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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不太清楚砂糖是种什么东西。自己也很苦恼。

【练手·TOV·架空·阿列克谢×杜克】覆雪的大地

[2013/12/24─2014/1/5]


※masaki0701点题。“敌对将领”的架空背景。

※题材与背景描写具有一定程度上的BUG。

※仅仅是写完现有第一章后意犹未尽的补完,每章预定字数不多,补完过程中(应当)没有压力。


001 冻港


这天下了雪。站在逐渐积雪的港口,面向位于西方遥远国境线上的阿布克泽山脉,等待他国的远洋船的阿列克谢还记得,两国在三年前宣战的那天,与今天一样,也同样是个雪天。


现在,港口里除了他与一支小队外,没有他人在场。本国的民用船早就已经停航了,而无关的船只也无法停靠在这个地处于本国境内的港口。所以现在在这个港口里,阿列克谢所能听见的最大声音就是树枝上的积雪落入水中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无疑,他是希望那艘预定来行的船能早些靠岸的,也希望能以此来帮助他脱离身边这份已长达数年的寒冷与死寂。


当遥远海面上响起鸣笛声时,阿列克谢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他的等待是有意义的,尽管这份等待的意义是早已被两国的最高统治者所决定好的,但当那艘悬挂有他国旗帜的远洋船终于抵达港边并抛下了停泊的铁锚后,他仍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安心感。可是与心中显得软弱的安心不符,他的精神依然如往常一样,迅速带动着身体,与身边的小队一起进入了警戒状态。


那艘船放下了船板,阿列克谢看见着装整齐的他国军士在甲板上列成两队。一如既往的派头十足——他在心里暗讽了一句,然后便看见穿越军士排列整齐的通道,那位来自于他国的贵客登上了甲板,并径直踩着船板踏上了港口积雪的土地。


杜克是第一次踏上雪国的土地,也是第一次听见军靴踩踏在雪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他能看见,就在自己的眼前,周遭的寒冷将他的呼吸冻成了霜白色,而列队站在不远处静待着的他国军士,那片同样的白雾也笼罩在了他们与雪国一样冰冷坚毅的面庞上。杜克能够感受到,那片白雾与落在对方帽子和肩头上的积雪一起,正将这份名为肃杀的冬景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与某位迎面走上前来的军士握了手,然后立刻醒悟过来这位身形较一般军士更为挺拔的男人就是阿列克谢·蒂诺伊亚。他因为对战局变化十分敏锐而时常被人誉为鹰,不过当实际与他相对而立时,杜克便深感就算再有人还想将他另称为狮子或其他什么猛兽的话,那也一点都不会为过。


尽管现在这头狮子的鬃毛上落满了雪,开口时的声音也因为长久地等待而略显低哑。


“欢迎您,邦塔雷少将。”


杜克不禁眨了一下眼睛,但他很快便还以了礼仪周到的回应。


“很高兴能见到您,蒂诺伊亚上将。”


语毕,他与对方几乎同时收回了相握的手。


阿列克谢盯着眼前这位面貌如同少年一般的他国将领看了片刻,然后便率先松开了手,而对方也正巧恰有此意。于是原先或许应该有些黏糊的问候,在两人之间却意外得结束的非常干脆利落。这在立场上而言很合适,阿列克谢边这样想着,边将对方引向了马车所停靠的地点。


这位名为杜克·邦塔雷的男人之所以会被派遣而来,是因为眼下正是交战双方即将签订停战协议的前夕。对方的皇帝提出以“交换使者”的名义,特意将他送到别国,其目的无疑是为了监视——这也是杜克的军衔不高不低,恰好足够撑住场面的原因。


阿列克谢清楚这点,便不由自主地猜疑起了正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虽然名义上被称为“交换使者”,也兼具有监视他国的职能,但说到底,监视者本身在他国国土上也与被软禁的俘虏无异。也就是说,“交换使者”这个身份,没有心机的人是做不来的,会被派遣而来,就足够说明尽管外貌如此,但杜克无疑不可能只是个空有军衔的蠢材。


他自认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也并非不擅长心理战术,但对于这种凭空落在自己头上的交锋,他到底还是疲于招架的。

尤其是在对方连脸都能成为武器的时候。


与这片覆雪之国的统治者见过面后,杜克被安顿在了中央司令部内的一间闲置房间内,与阿列克谢的房间仅有一条走廊之隔。


对此,杜克没有感到任何不满。

他带来的部下就被临近安顿在了下层的房间里,而他本人也对自身的身手有信心——大概没人能悄无声息地在这间房间内暗杀掉他,哪怕来者是对面房间里的蒂诺伊亚上将也一样。


下午,他被其他将领邀请在首都内观光,生长在温暖之地因为对雪并不熟悉的经历,让他欣然接受了这一邀约。当日内往后的安排极为紧凑,直至夜深,杜克才重新回到了自己位于司令部的房间门前。


在房门前昏暗的走廊里,隔壁房间的门缝里漏出的些许光线便显得格外显眼,几乎成为了走廊里最明亮的光源。

看来他国的将领哪怕处在休战时期,平日里应该也是极为忙碌的。杜克不由对那位硬是将观光行程拖延至深夜的军官感到了一丝同情,然后伸手握住了自己房门的门把手。


因为积雪之夜的寂静,走廊对面开合门的声音便能清晰地传递到坐在油灯前的阿列克谢耳内。在他的面前,最后一份等待签署的文件上末尾签名的墨迹也已干涸已久。他从两个小时前就在等待新入住隔壁的异国邻居归来,然而就连他也没能想到,自己的同僚竟能不惜一切地将在首都内闲逛的时间拖延至现在这个钟点。


大概是上层敏感过度了,才会在那位“使者”到来后,慌忙开始着手去做许多预料之外的,且多半又会是多余的准备工作。


他推开椅子,起身,拧熄了油灯,走到了房门前并已披上了外套。此时门外的走廊已经恢复了往日深夜里的寂静,阿列克谢伸手轻柔地推开了门——或许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但他仅仅只是想在确认隔壁的邻居切实回房后,再出门进行例行的深夜散步而已。


他推开了门,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身着他国那身略显轻薄的军服,无声无息地站在对面房门前的杜克。


“相当晚了,您还要外出吗?”


被他耍了。阿列克谢紧盯着面前那张不含笑意的俊秀容颜,然后压低声线反问道:“有什么事?”


对面那位声音沉静的使者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回答:“我忘记为早上劳烦您在港口迎接的事情向您道谢了。”


“仅此而已。”前一句的话音刚落,他又随即补充。


从清晨就不断从天而降的雪,已经于早些时候停下了。现在,借着从不知哪条缝隙里透入走廊的微弱月光,阿列克谢仔细打量起了眼前这位足已称得上是美男子的杜克·邦塔雷。

阿列克谢自认具备一名军人该具备的忍耐力,但此时,有句话却如同会钻破喉咙一般的,在最后穿透了他紧闭的嘴唇,最终脱口而出——


“你真的能带来和平吗?”


就像传说中手捧着未知的盒子的美人一样,在这位使者手中的究竟是来自于温暖之地的希望的橄榄枝,还是沿途随意捡拾的覆盖有坚冰的岩石——问出了这样极度愚蠢却又极度真实的疑惑的军官,紧盯着面前这位从头到脚都尚且还全然未被他所知的男人。


而回答阿列克谢的,却是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足够用来当作武器的,那如同月光般沉静绮丽的容颜上默默展露出的一抹笑容。


002 在雪国


在积雪后放晴的早晨,这个国家就会被整个笼罩在与阴天截然不同的明亮之中。所以,尽管受体内生物钟精准的影响,他今日起床的时点与他日相比实际上并无不同,但阿列克谢还是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今早应该是被窗外那过于刺眼的晨光所唤醒的。


这个时点,或许下阶军士居住的宿舍会陷入起床的热络之中,可在司令部的上层,这个时点并不具备任何吵闹的要素。故当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时,周围的环境依然十分安静。就像是这一层里除他之外,不再另有他人居住那样,阿列克谢紧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颇有一种昨夜所见所闻实则皆为梦境之感。


起初,他听见从对面房门的门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响,这也为静处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中的他带来了真实感,紧接着,他所紧盯的那扇房门被从里面顺畅地打开了。衣着整齐的杜克,也在此时从他自己的房间里来到了走廊上。


“早上好。邦塔雷少将。”


能够察觉到对面那位年轻的军官因为毫无预兆地见到自己,而在脸上有所显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但这并没有打乱对方身上那始终凝聚着的静谧。


“早上好。”


对方回以清晨的问候,然后在他那张不带表情却秀丽依然的脸上,如同这份容貌的主人突然想起来那样的,面向阿列克谢,杜克的露出了微笑。


那让人难忘的笑容,就是足够说明昨夜在同一条走廊上,两人之间那番好似雪夜内遗落进室内的一丝月光般虚幻的对谈,的确曾经切实发生过的最佳证据。


时常能够遇见阿列克谢的地方,是司令部里的操练场和位于首都内的中央图书馆。其中,前一处并不让人意外,可第一次在后一处遇见阿列克谢时,杜克除了碍于馆内禁止言语的规则而沉默地向他点头之外,其实当场一时也未能从那股意料之外感中及时脱身。


日后相见时,在图书馆内相遇的事也从未被当作话题谈及过,只是当杜克在离开司令部时没能在操练场边见到阿列克谢,那么去到图书馆便多半会发现他正在那里,而且面前摆放的资料往往已堆积如山。坦诚而言,坐在图书馆内时,那个男人既不像是鹰,也不像是狮子,反而与那些以研究为业的学者比较相像——只是他比那些常年久坐案前的人显得要高,身体也绝不似他们一般瘦弱。


以及,杜克偶然得知到阿列克谢的兴趣,也是在馆内阅读的时候。那并非有意,只是经过时无意中瞥见了对方摊放在桌面上的图纸,在那上面,绘制着某件杜克从未见过的机械从内到外的详细设定图。他猜测会将图纸这样摊放,就是阿列克谢对于自己的兴趣很坦然,丝毫不会为他人视线与言语所动的意思。


在那天,两人前后从图书馆内离开,尽管并未相约同行,但实际上抵达各自房间门前的时间却几乎是相同的。


“看起来,您对机械方面的研究颇深。”


几句无可避免的寒暄过后,杜克将话题转移到了与之前自己所见的图纸相关的方面上。


“兴趣所在罢了。”


与他所猜测的一样,对方并无意隐瞒此事。对此,杜克不禁如同被触动了一般的点了点头。


“对您而言,也是一样的吧?”似乎敏锐地读出了杜克的念头,阿列克谢反问他。


“那里没有放着能让您在职务上感兴趣的东西。您出入中央图书馆的理由,多半也是处于个人兴趣吧。”


被对方完全说中了目的,杜克也毫无顾忌地承认了这件事。


“贵国的藏书中有许多我未曾阅读过的珍籍。对此,我非常有兴趣。”


谈及兴趣,杜克的话也跟着变多,所言所语亦不自主地跟着松懈了起来。


“能够得知这些珍籍的存在,并切实地阅读它们。仅是这点,就足够成为驱使我来访贵国的理由。”


于不知不觉中,杜克便将自己那有失背负职务与身份的真切心声在此有所吐露。但是,得知他的心声者,却随即陷入了沉默。不过这份不合时宜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十数秒,当阿列克谢再次开口时,杜克察觉到对方的神情显得极为严肃——那与他最初在港口和自己握手时露出的眼神,非常相似。他不由一同认真了起来,屏息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言语。


阿列克谢开口了。


“我近日在看的设计图,是偶然从战场上发现的。那并非军事图纸,只是民间人因兴趣而设计的日常用品,而且所绘制的仅是设想的雏形。”至此,对方顿了顿。


“当然,这份设计图现已废弃了。”


杜克能够感受到,从眼前的这位军人身上,传出了一种静止的愤怒。固然因为那愤怒是静止的,便不至于会经由言语的导火索而突兀地爆发,因此,这亦能够说明——那愤怒无疑是在对方身上的种种情绪互相叠加,最终被淤积已久的聚合体,具备非同一般的压迫力。


“我并不会滥加鼓吹和平,但是我希望自己的国家,乃至全人类都能获得与现今的技术发展水准所相匹配,且应有的繁荣。”


“——而战争无法带来繁荣。”


这是阿列克谢在走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点头向对面的他国军官道别,接着,直到眼见着房间的门合上为止,听完他这一番话的杜克都没能再多说出些什么。


碰巧在某条夜路上偶遇,并受邀与阿列克谢一同进行了一次深夜时的散步,这是杜克在这个国家又停留了一个月之后发生的事。那是一个晴朗的深夜,恰逢满月,因此就算是沿街路灯无法照射到的角落,在今夜也洒满了月光的银辉。也依赖着这份明朗的月光,杜克才未将那间位于城郊且久缺打理的宅邸错认成废屋。


“非常古旧的宅子。”


杜克低声评价,站在身边的阿列克谢闻言不禁附和地应了一声。


“一直没人打理,会变得破破烂烂也在情理之中。”


银发的客人偏过头,看着这位久未归家的主人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正门的钥匙。


“既然难得路过,您是否介意陪我进去看看呢?”


阿列克谢客气地询问。


“我猜,您想说的是‘进屋喝杯茶’。”身边的客人纠正,而主人亦将其当作了予以应允的答复。杜克跟随阿列克谢走到宅邸的正门前,看着对方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内旋转了一圈。随即,从锁的内部传出了枯燥的咔哒声——生锈的锁被打开了。屋主推开了门,而杜克在主人开门的同时便跟着嗅到了从屋内迎面而来的陈旧的气味。


杜克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手边那个在四个角上都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橱柜。


——灰。无疑那久未擦拭的柜子上落满了积灰,与摆在其上那盏填充在内里的煤油都已遭凝固的油灯一样,变得再无法供人使用。


“这间是书房。”


站在某扇门前,阿列克谢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杜克。此刻,只有在他手里举着的烛台上插着一支蜡烛,而固状的油脂在点燃的火焰下发出融化的吱吱声,并在月光之外给予了两人范围极为有限的光明。杜克注意到,与其他的房间不同,只有这扇门被额外上了另一道锁,只是那锁比屋内的其他摆设都显得要新一些。覆盖在锁孔上的灰很薄,从开锁时的声音来判断,无疑锁的内部也并未生锈。


“我可以进去吗?”


在门边停下了脚步,杜克谨慎地问已几步走进房间的阿列克谢。


“这里只有我的私人物品。”


对方回答,并拉开了悬挂在窗前的厚重的窗帘。满月的月光照射进了房间,杜克就像是被那光芒所吸引了一般,由黑暗的门外走进了有月光垂落的房间里。


这里是蒂诺伊亚宅的书房,在月光的照耀下能清楚地看见这间房间内的摆设,还维持着主人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一部分成捆的图纸被整齐地堆放在桌面上,而另一部分则插在贴近墙壁摆放的长筒里。与机械有关的书籍则都被摆在书架上显眼而又随手可取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供给主人消遣的小说被放在某个距离门边稍近而距离书桌最远的书架上,也就是此时位于杜克身侧的位置上。


他颇感趣味地瞥了一眼那些刻在书籍上的书名,然后看着阿列克谢将烛台放在了桌上,着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打理起了桌面上的数卷图纸。


“您今晚外出散步的本意,就是来这间书房吧?”杜克问。


并未停下手中整理图纸的动作,阿列克谢的视线游走在每一卷图纸上。似乎单是打量那些图纸的背面,阿列克谢就能得知在图纸内侧所绘制的内容。


“确实如此。”这位对书房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蒂诺伊亚家家主回答:“自停战之后,我有时会来这里。”


“停战之后,的确没有继续留宿营地的理由。”


阿列克谢用手指摩挲着纸卷,并抚平了其中一卷图纸边沿翻卷的角。


“您这么觉得?”他反问杜克,然后不待杜克再回答,便自己率先说了起来:“可惜在这间宅子内,能让我安心下来的只有身处在这间房间里的时候而已。搬回来,或许还为时过早。”


“看来今晚是我打扰您了。”杜克直率地道歉。阿列克谢则在听见杜克的道歉之后,将专注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动到了后者的身上。准确来说,是盯着杜克那张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的面孔。


此时大概已过了午夜,晒进书房的月光偏西的很厉害。就站在这样的月光里的杜克,让阿列克谢不禁觉得似曾相识,而那些关于美人、盒子与橄榄枝的愚蠢念头在这样的月光之下,似乎也将要复苏了。


“请允许我郑重地再问您一次,以‘交换使者’之名远道而来的杜克·邦塔雷少将。”


他边说着,边凝视着杜克同样正凝视向自己的眼睛。尽管这里是形同废屋的蒂诺伊亚家那间连象样的照明都不具备的书房,且置身其内时体肤所能感受到的冰冷更甚于司令部的走廊,但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这是阿列克谢在此时所感受到的某种预感,只是其究竟是出自于内心里隐秘又不可琢磨的第六感,还是常年经由战场的历练所打磨出来的特殊感知力,却是不得而知的。


那是来自于鹰的预感,而将其说出口则或许是依赖了狮子的果敢——


“您真的能为人类带来和平吗?”


他问,然后不出所料地再次看见眼前那张秀丽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如果不是为了和平,那么我来此地的目的又能是为了什么?”


这是与对方初来此地时所给出那个回答,完全相同的回答。只是阿列克谢清楚,现在的自己对这位名为杜克的青年军官的了解,要比当时的自己多上太多了。这大概也是这句完全相同的回答,在此刻却突然变得足够令他信服的理由。


注意到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对着杜克露出了微笑。


“在这种没有壁炉的地方站久了,身体很冷吧?”


这应该只是出于礼貌而言罢了,阿列克谢这样想着,然后将一份迟来的邀请借助言语送到了杜克那里。


“虽然在这间屋子里无法做到,不过如果您还愿意的话,我想在司令部的房间里,还是有办法请您喝上一杯热茶的。”


还不很适应寒冷的受邀者,几乎是立刻便点头答应下了这份邀请。


在离开时,杜克看着这位现役上将在锁上宅子的正门之后,将钥匙放在了正门隔壁房间的窗台上。


现在回来,或许还为时过早。仿佛能从对方的动作里读出这样的念头,杜克别开了这如同偷窥着他人一般的视线,继而对着脚下结霜的路面呼出了一口气。他的眼前立刻飘起了一片冰冷的白雾,这让他不由更加想要尽早喝到那杯约定好的热茶了。


那将是杜克第一次进入阿列克谢位于司令部里的房间。


003 破产


时值杜克以“交换使者”的名义被派遣到他国后的翌年三月。

本来,到了三月便意味着理应入春,但这片常年被坚冰与白雪所覆盖的国家里并没有别国人口中所说的“春季”,因此从生着炉火的房间里往窗外望去,杜克只看见了那片仿佛终年不变的银白色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亮。


他在等一封来自于本国的来信。按照惯例,大约在今日前后,那封回信就会经由邮船送抵到他的手中。很快,杜克便得知到了自己的等待并没有白费。部下在门外态度恭敬的请示,正预示着那封他所久等的信现在终于来了。


当天下午,在杜克出门散步的时候,天气也依然维持着上午时那阵暖洋洋的气氛。他沿着中央司令部外沿的小道踱步走着,途经操练场时,偶然瞥见某个他所熟识的人正站在那里看着场地内低阶军士的操练。那个人的穿着与室外的气温相符,在军服外披有厚重的外套,而军帽的帽檐也稳稳地压在了眉毛的高度上。


“下午好,蒂诺伊亚上将。”


他出声问候了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并不出所料地看见阿列克谢转过了身子,向自己略微地颔了首。


“下午好,邦塔雷少将。”


杜克用几步走到了阿列克谢的身边,同时将视线投向了气氛极为热烈的操练场内。


“状况怎么样?”


他听见阿列克谢的提问,便随口回答“不错”,但随即他就又听见了经由身边所站者修正过后,再一次重新提出的疑问。


“我是说,立场。”


杜克用惊讶的眼神扭头去看这位他国的军人,而后者则不紧不慢的低声平静回答他说:“别误会。我只是看见你的部下揣着些什么进了司令部而已。”


诚然,就算他不去多加进行一些解释的说辞,杜克也并不认为他是会去过多查看邮寄给他人的信件的人。他之所以会感到惊讶,只不过是因为当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操练场内军士操练的同时,心里所想着的与阿列克谢所问的,恰好正是同一件事罢了。


“没什么进展。”


他坦诚回答,然后将视线从阿列克谢的脸上与操练场周遭一并移开了。是那个人,大概就不会在此时说一些不咸不淡地安慰来强撑场面,可惜一回想起坐在窗前等待信送到的自己的心情,这位还算年轻的青年军官就无法随意掩饰起自己内心的失望。所以,在此他干脆回避开了与那封来信有关联的一切,转而抬头眺望起了尚存有些许积雪的树枝。


“雪才刚开始化开,看来今天夜里会很冷。”


毫无预兆的,阿列克谢突然开口。听那种肯定的语气,他简直像是从清早开始就一直身在室外一样。杜克不由开始胡乱地猜想起或许他从上午见到自己的部下收下信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经过,好向自己打听相关的情报。终于,杜克直视向了阿列克谢,而那个不动声色地转移开双方之间的话题的男人也在看着他。


“谢谢。”


杜克道了谢,接着便从对方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脸上看见了笑容。


当晚,便有敲门声从深夜的走廊外传进了房间里。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


阿列克谢动作轻柔地打开了房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隔开双方房间的走廊仅数步之宽,但此时,来访者的呼吸之间已经凝结起了一阵白霜。显然,这个夜晚也一如既往的寒冷,冷到了并不适宜一人独居的程度。侧过身子,阿列克谢将杜克让进了房间内,并如同想要留存住室内那正不断往走廊外流失走的热气一般的,迅速关上了门,而进入房间的杜克也丝毫无客气之意地坐上了原先房间主人所使用的椅子,并将冰冷的双手往壁炉所在的方向摊了开来。


这不受彼此双方的身份所限,全无隔阂的私人相处模式由来已久。起初,阿列克谢为杜克敞开房门的理由是因为他终于确认到了后者所持的立场与自己并无矛盾之处,这也成为了双方就自我判断后在此相谈,并交换各自可提供情报的契机。

不过,时至今日,他与杜克都能够毫不避讳地承认,联系两人在深夜秘密相见的缘由,已经不仅限于双方有交换彼此手中所握情报的需求了。


——或者说,是双方敢于向对方索取的需求范围扩大了。


阿列克谢盯着那张现正映照在炉火那明亮的火光下的俊秀面容。他希望这张无论何时都足已让人掉以轻心的脸,现在对他而言不是武器。

如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原先专心于让身体被炉火烤暖的杜克向着阿列克谢所走近的方向斜偏过了头。像是被对方身上那份自然而然地在自己面前全然放松下来,继而借以形成的独一无二的魅力所吸引,这位在战场上时常被誉为鹰或狮子的男人此时俯身向下,然后全无犹豫地亲吻了杜克那在房间内正逐渐温暖红润起来的嘴唇。


这是从意料之外之人那里所获取到的意料之外的喜悦,同时这份喜悦也如自己所感那样的,被分毫不缺地传递到了对方的心中。因此,哪怕是他也会在心中默默地希望着这份喜悦能够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为长久一些。但他也明白,这是一份注定无法长久的喜悦。


就像在窗外由不间断的落雪逐渐积存而成的残雪一样,因为并不知其将迎来消融的日子,于是便越能欣赏它在月光之下呈现而出的那份冰冷的优雅与美丽。


“来信了。”


到了五月中旬的时候,即将入夏的雪国也终于在向阳的山坡上露出了些许的草色,可此刻杜克脸上的神情却显得缺乏与四周日渐变暖的气温所相符的活力。白天的时候,他仅仅是在散步途中经过操练场时才与阿列克谢交谈,而那交谈时常只有数个最为关键的字眼,连日常的问候也在杜克所表露出来的与那张面容所不相符的忧心忡忡中,一并被省略了。


这时,已经用不着等待从杜克那里交换来的情报了,因为两国统治者与转暖的天气一起复苏的野心就像生长的野草一般的不加遮掩,阿列克谢甚至开始担忧起了形势之下杜克的安危——好在过激行为没有发生,而在私人场合里,杜克也还有皱着眉头抱怨他看清自己实力的力气。


可事态却一直往双方心中所能猜想到的最坏方向发展。

混乱的日子延续到了七月。最后,终于在某封连与阿列克谢也不便私下提及内容的密函里,杜克被明确地告知了本国远洋船偷渡入港的时间。


“看来协议濒临破产了。”


杜克猜测在面前油灯那不知隐蔽的灯光下,自己并没能彻底掩饰起内心的情绪起伏,但阿列克谢却在此时拾起了身为他国将领的架势,明智地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回避。


“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初来时的沉静,但仔细听来还是能从中察觉出一丝沮丧的意味。正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一丝的沮丧而取回了些许单纯身为亲近者的怜爱之心,阿列克谢伸手抚摸了一下杜克的脸颊。可惜身为军人的冷酷很快就又重新占回了上风。


“你的确没法再做什么了。”阿列克谢也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只是随后他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你没能带来和平。不过,至少你也没法从这里带走些什么。”


——他的确无法从这片国土上带走多少东西。


带着大约不及来时三分之一的部下,杜克面无表情却又脚步匆忙地径直走上了船板。

因为场合并未留给他与那个人告别的余地,所以,杜克猜想——自己大概得把原先存放在内心深处的某份隐秘的喜悦,也一并留在这片分明已不再残剩有半星雪痕,却又寒冷死寂得一如往常的土地上了。


004 呼喊


在先前大获全胜的突袭战里,敌方担任前线指挥的少将混夹在普通军士之间一齐被俘获的消息,让所有参战者在这场无尽的人力与物力的损耗之中,看到了一线希望。而蒂诺伊亚上将抵达战俘营,是这个消息被确切传递至指挥层后的第二日上午。


身在战俘营内的上将,尽管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与平日里一样稳健,但于相较之下略快一些的步调,却足已说明此刻的他正被焦躁缠身。不过,这些极其细微的差距,是同行并为他带路的下阶军士所无法察觉到的。


当走过数间闲置的空牢房,到达位于尽头的某间牢房门前时,迎着从外围石墙外穿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他看到正坐在铁栅栏后面的男人因声响而回过头来。大约是被炮火所致,那张转向他的脸在面颊与眼角处略微有伤。对于那张不适合出现在战场上的脸而言,这无疑可谓是令人扼腕的瑕疵。


杜克所处的牢房,是一间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单间。其中缘由首先固然是因为其少将的身份,可这份警戒,却也方便了其与阿列克谢的谈话。在带路者离开以后,看着栅栏外沉默不语的阿列克谢,像是为了能促使这番谈话正式开始那样,脸上同样缺乏表情的杜克率先低声问候了一句:


“别来无恙。”


如同被对方毫无起伏的语调所引燃,阿列克谢原先那如坚冰一般的五官在嘴角处有所崩塌,但无疑,脸上那仍是几乎不改的表情说明他还在竭力忍耐。凝视着他的脸,杜克静静地等待着。杜克知道他会开口,因为杜克清楚那看似全然凝固的面容,正是代表他将有话要说时的表情。


又过了片刻后,那位蒂诺伊亚上将才终于从长久的静默之中挣脱,继而喉咙也上下滚动着并带动着嘴唇开合起来,让他的口中发出了声音。


“为什么?”


那是疑问的聚合,在这之中似乎容纳了各种各样合理或不合理,私人或非私人的问题。对此,杜克也不禁为想要分辨在其中所能牵扯出的感情而困扰了数秒,而在最后,杜克选择了自己所认定的,最合适的回答。


“蒂诺伊亚上将,请允许我提醒您——我是军人。”


某种支配在两人中间的不合时宜的默契,让阿列克谢在听完杜克的回答后,重又将那份他所独有的冰冷与坚毅戴回到了脸上。就仿佛有一股从常年覆雪之地刮来的冷风,将战俘营深处因被微薄阳光照耀着而仅剩下来的一丝余温,在先前的一瞬间给吹散了一样。


“失言了。”隔着牢狱的栅栏,他向杜克行了礼。“希望我轻率的言行不至于冒犯到您。邦塔雷少将。”


杜克感到自己现在并没有向他还礼的必要,也没有足够用来还礼的力气。


“您为何而来?”他问那位就军衔而言,并不十分适合出现在战俘营内的敌方将领。


“劝降。”


从对方口中说出的道貌岸然的字眼,毫不意外地让杜克皱起了眉。


提出让对方向己方投降的要求时,阿列克谢的心里没有感到迷惑。当说完以后,面对杜克愤怒的面容,他却仍判断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并没有为此而涌现出丝毫的后悔之意。要是能成功劝降,那么于情于理、于己于他,都是最好的。为此,他才从军务中脱身,半是军命半是私情的只身前来此地劝说,且自认已无暇去顾及对方此刻的感受。


现已陷入沉默的杜克,其心中所想之事,在阿列克谢而言可谓不得而知,但经由拧起的双眉与嘴角至下颌绷紧的面部线条所呈现在对方脸上的怒容,却是连旁人也能清晰可见的。隔着栅栏,阿列克谢始终凝视着杜克脸上愤慨的表情,直到后者终于找到了足已将蕴含在五官之中的怒意尽数流于言表的语句。


“我拒绝。”那位骄傲的邦塔雷少将回答。


获得了意料之内的答复,阿列克谢随即将失望之情毫无掩饰地溢于叹息之中。单论用于劝降的辞藻和耐心,或许在他正逐渐冷静下来的头脑中还留有富余,但阿列克谢所介意的是操之过急的言语,会让自己与杜克之间的关系不再留有富余。取舍之下,他决定暂且妥协。


“我还会再来的。”


抬手拉下帽檐,阿列克谢道出了告别的话。只是紧接着,在他转身之际,杜克的话语却如利箭一样地追了上来。


“请不要再来了。您应该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行程上。”


那位礼仪端正的青年军官高傲地说:


“您应该是理解我的,我并是会为一句两句的劝说而倒戈的人。”


那才刚刚迈出的脚步停下了,背对着坐在牢房内的杜克,阿列克谢感受到在自己的心中,某种本已逐渐凝固在理性的大流之中的强烈情绪波动突然被引燃,继而迅速地沸腾了起来。


就像是被射出的利箭所刺伤了一样,阿列克谢低下了头颅。


“那么,您理解我吗?”


几乎不由自己,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即将震碎如坚冰般凝固的理性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震动回荡,随即这回荡的震动逐渐由体内往外扩散,并在最终被一点不剩地散布在了这座仿佛只有两人在内的战俘营里——然后被一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所覆盖,尽数消失无踪。


看着栅栏在地面投下的条纹状阴影,杜克感觉自己心情烦躁。他留在这间单人牢房里的时间在今天就算满一个月,可是除开阿列克谢在第二天上午来过之外,他就再没有见过除看守外的其他人影,也不曾听闻过任何其他被捕者的消息。在这间牢房里,他无事可做,由此逐渐在心里上累聚起的贫瘠感让他越发想要从某个人口中打听到有关于战场的情报。


为此,尽管看守端着食物来时的态度并不算糟,但杜克还是被对方给惹恼了。就在他试图与看守争辩之时,从外围石墙之外传来了清晰的马的嘶鸣声。随后,战俘营内甬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人声,而看守也迅速放下了餐盘,不再搭理杜克。


来者是一个月以来不见身影的阿列克谢。当他走到铁栅栏门前之后,就算是因为心中恼火而缺乏去观察的耐心,可杜克依然感受到了从那位将领的身上传递而出的疲劳。


“您这是刚做完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杜克用原先低垂的视线上下扫视了一番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对方惊讶地反问杜克,然后脸上的神情转变得更为严肃沉重了。


此时的杜克,并不清楚在这座战俘营外发生的任何事,因此阿列克谢突然变更的反应使他错愕。或许是因为在石墙外的时候,阿列克谢听见了杜克与看守的争执,便误以为杜克已经从他人口中得知了事发的原委。眼下,从他的站姿到面容,以及即将说出什么话来的嘴唇,都流露出了一种正式感,这反而让先前不假思索地便随意将心中怒火随意吐露在他身上的杜克感到了歉意——以及,某种因此刻的无知而向己袭来的深切的恐惧。


“请您听好,杜克·邦塔雷少将。”那位上将的视线笔直地落在杜克的脸上,然后用宣读布告般低沉平稳的声音开口:“接下来,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是杜克想要得到的,来自于战场的消息。但那却并不是他渴望得知的消息。为此,他瞪大了眼睛。


“我军已成功翻越了西面的阿布克泽山脉。现在,实质上的前线已被推进到了两国国境线边沿。”阿列克谢如是而言:“您在南面的战场被捕,贵国因此而忽视了对于西面的防御。也就给了我的部队可趁之机。”


杜克感到自己全身发冷,身体带着披散在肩膀上的鬈发一起簇簇颤抖着。因为愤怒、恐惧与难以置信,他甚至错觉此刻在自己的体内,连血液都已凝固了。


“您的部队是鸟群吗?”


位于两国交界的阿布克泽山脉,其两侧山麓终年积雪,并非是凭借人力便能在短期内轻易翻越之地。杜克紧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军人——尽管此刻的阿列克谢看上去脊背僵硬、疲劳不堪,但这也难以掩盖住那隐藏在他双眼之中的锐利锋芒。


“我的部队……”说到这里,阿列克谢的声音略微变轻了。


他陷入了某种沉思,并就此停顿了片刻。待他再开口时,杜克便从那话语之中感受到了意志的力量。


“是对和平的向往,才让他们如此拼命奋斗。为了能在贵国那片温暖的土地上,结束这场已延续得太过漫长的战斗。为了就此吹响足已终结一切的名为和平的号角——”


因为是鹰,所以才能注意到战场上的这个微小的缺口;因为是鹰,所以才能振翅飞越过积雪的山脉;因为是鹰,所以才能在鸽子于冰雪的牢笼中蜷缩起翅膀之时,俯身用喙去拼命衔起掉落在地的橄榄枝。


杜克暗想。因为那个男人,阿列克谢·蒂诺伊亚上将——是鹰。


杜克感到胃部有火烧般的痛感,他猜测那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突兀地带着噩耗来访,使得自己的嘴唇至今还没能碰触到摆在那个栅栏外不远处的餐盘内那块早已放冷发硬的面包之故。像是追随着杜克再次低垂的视线而注意到了自己脚边的餐盘,阿列克谢屈下了身体,单膝落在了战俘营的地面上。


隔着栅栏,他与杜克之间的视线持平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您了。”


与先前不同,现在,阿列克谢的语气很诚恳。


“请您投降吧。然后这场战争就会少流一些血的结束。”


他的面容占据了杜克全部的视野,于此便使得杜克能通过眼前这双掩饰去了过多锐利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因为生理与心理上共同的不佳而颇显憔悴的面容。


“你们是打算杀了我?”杜克猜测,而他的猜测得到了阿列克谢的默认。


于是,那位年轻的军官再次像往常一样地咬紧了牙关。他低下头,然后——倔强地回答:“我是不会向您,以及您的国家投降的。”


终于,如同引火的信子被迅速点燃一样,在杜克的对面,阿列克谢的面孔变得生硬起来,说话的声音亦提高了。


“看着我,然后告诉我,杜克。”他的语气变得从未有过的激烈,仿佛之前万千面对杜克而去却最终落空的呼喊,最后在此汇聚成或许仅有一次的咆哮:“现在促使你说出这种话来的,究竟是比起结了冰块的岩石还要更顽固的爱国心,还是你那不合时宜的多余的骄傲?!”


只要将俘虏的敌国少将杜克·邦塔雷予以处决,就必定会大大挫败敌方的军心,而他所期待的和平就会到来得更早、更快,也更轻易。可是,他做不到。


那些在杜克离开时,未能带走的而被丢弃在这片土地上的爱意,它们似乎全都被留存在了阿列克谢的心中。那些始终在心中发着热的,与军人冷酷的理智相抗衡且从未放弃过的爱情,让阿列克谢向着栅栏内伸出了手,并很快抓住了杜克那因为饥饿而变得无力的手臂。他把自己不服输的恋人拉倒在了双方面前的栅栏上,之后,亲吻了对方那略微发白的嘴唇。


杜克感受到在自己的头脑与心里,有某种隐秘的、炽热的,并且令人怀念的喜悦,被这个强硬的亲吻所唤醒了。他那被嘴唇所摩擦的嘴唇,从起初的僵硬开始逐渐变得温柔,最后在不断地触碰之中开始了彼此间粘腻的纠缠。而与亲吻时的喜悦一齐被唤醒的,还有许许多多原先被强行压抑着的痛苦。


杜克感受到了痛苦。


自身与自国落败的痛苦,不想就此放弃生命的痛苦。还有那些来自于对方的,仿佛倾倒的石墙一般重压而来的痛苦。那份只有他能体会得到的,只有他才有资格去体会的痛苦,经由对方紧握住自己手臂时手指的力度,还有从舌尖上交换到彼此唇齿间的温热唾液,被传递到了杜克的身上,让他不禁伸手扯住了阿列克谢的前襟。


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他能去做的事了。


隔着牢房的铁栅栏,杜克的手往上抚摸过阿列克谢的肩膀,手臂也随之跟着绕过了对方的颈子。然后他抱住了那个屈膝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更准确一些来说,是除了活下去,活到能自由地拥抱对方和被对方所拥抱的时候以外——能由杜克去做到的事情,现在就已经完全没有了。


一把藏在手掌里,被递进牢房那道铁栅栏内的手枪,是阿列克谢临走前留下的。被同时留下的,还有一句简短的话语:你知道要去哪里。


当晚,被关押在战俘营内的敌国少将杜克·邦塔雷逃狱了。最后只有剩在牢房前的一个空餐盘与昏厥在地的看守,能够作为他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证明。而比杜克行动得更早,早在月亮还未升起之前就动身离开了此地的阿列克谢·蒂诺伊亚,他所要去往的目的地,是远在积雪的山脉之后的交战最前线。


005 覆雪的大地


数名军士沉默地走在街道上。


此地已近城郊,故尽管天色尚未全暗,但周遭的人气却已完全脱离了首都所该拥有的繁盛。与周围静谧的气氛相符,这些无声无息地聚集在街道上的军士,也像是一列惯于隐蔽出入秘境的仪仗兵那样,高立起寓意隐秘的标旗,寡言少语的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走着。


他们穿着相似,在看见面孔之前,大概没有人能从背后准确地认出他们,而直到见到目的地之前,他们彼此间并未说过任何一句话。但是,当这列沉默的队伍抵达了目的地之后,望着不甚明朗的光线下如同废屋一般的宅子时,终于由其中的某个人带头叹了口气。接着,像是起了某种连锁反应,很快在所有在场者的面前,就都扬起了一片湿冷的白雾。

有人第一个往前迈出了步子,而此前没能率先前进的其他人,也像来时一样的,迅速跟上了前人的脚步。


在通往那间宅子正门前的院子里,本该有的小径已不见了踪影,而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的杂草都早已长过了成年男子的膝盖。


“真费劲……”


踏着野草,他们之中有人嘟囔,可是也立刻有人反驳他说:“这比山麓上结冰的草地好走得多。”


这列队伍的脚步,在宅子的正门前停下了小一段时间。几名军士四下散开,就近寻找起了能够打开正门上那把生锈之锁的钥匙。可惜他们的一番找寻最终未果,于是在他们之中,又有某个较他人而言准备更为周全的人,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铁丝。


“对不住了。”


边对着锁孔念叨着道歉的话语,那个人边用手中的铁丝对着门锁鼓捣了起来。陈旧的门锁很快就被打开了。这次,聚集在门前的军士们都几乎没有产生丝毫的犹豫,便先后跨进了那间全无人息的屋子。


“——果然是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啊。”


集中在积满落灰的客厅里,面带苦笑的军士面面相觑,然后又纷纷将视线重新移向了客厅内的摆设。虽然这应该是他们头一次进入到这间宅邸内,但某种从内心里流露而出的留恋之情,却促使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不断踩过脚下嘎吱作响的地板,并且久久地徘徊在连墙纸都已斑驳发灰的每一间房间里。


最后,来访者全都不约而同地尽数停留在了最后一间还未被打开的,应当是书房的门前。那间房间的门,被主人又额外另上了一道锁,这不禁促使先前的那位开锁者重又拿起了铁丝。不过,他很快就被人制止了。


“还是算了吧。这里可不是我们有资格擅闯的地方。”


想要开门的人又顽固地看了门上的锁孔一眼,这份不妥协的坚持让同行者伸出手,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就算里面真的会有点什么,那也不是我们能随便碰的东西。大概全部都是上将的私人物品吧。”


这个保守的观点得到了绝大部分在场者的赞同,所以哪怕面带遗憾之色,但打算开锁的人终于还是悻悻地将铁丝放回到了口袋里。


“走吧。”似乎是难以忍耐整间宅子内的荒芜,有人开口提议。


接着,满怀不舍之情,一齐从客厅走到门前的军士们,又一齐从门外朝内打量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宅邸,并在互相之间催促过数次之后,由走在队末的人合上了那扇或许再不会被人所开启正门。

整齐地列队向这间宅邸行了军礼,然后,他们就又像来时一样,彼此间不发一语的,沉默地踏上了归途。


这列队伍已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先前,就在没能被他们所打开的那扇门后面——藏着已将子弹推上膛的杜克。


直到听见正门被从外合上的声音以后,杜克才吐出了屏息已久后的第一口气。他放下了手枪,并暗暗庆幸这次的暗中交锋也在那个人所希望的,没有流血的前提下迎来了结束。


杜克步出书房。他首先检查了正门的锁,好在那锁尽管陈旧,却还不至于因为一两根铁丝而损坏。现在,他的手上握有军士们没能顺利找到的两把钥匙。杜克先从屋内将正门重新上了锁,然后再一次回到了书房里。


眼下,月亮还没升起来,郊外街道上的路灯也未被点亮。这对于杜克而言,是一天之中最昏暗的时候。他不想在这个时间段里出门,因此采光相对良好的书房,便成为了最好的栖身之所。当然,最开始抵达这间宅邸的时候,在整间屋子里,他最喜欢的房间就是书房——每晚从书房内那扇能够开得极大的窗户往外去看月亮在夜空中移动的轨迹,那对他而言,是身处在孤单之下的一种慰藉。


开启书房的钥匙,是在油灯旁边找到的。尽管在当时,落在橱柜上的积灰变得比他前一次所见时更为厚重了,但杜克还是轻而易举地在寻找可供使用的照明用具时,在油灯边上发现了这把钥匙。此后,书房就成为了客居在此地的杜克·邦塔雷日常起居的房间。一天之中,他总是有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这间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过宽敞的书房里阅读。


杜克察觉到,当自己处在阅读之中时,时间往往就会迅速地被流逝。

不过或许是流逝得实在太过迅速了,因此,在杜克发觉过来之前,冬季就已经提前来临了。而冬季的月亮,又总是升起得特别迟、特别慢。


今晚,他也等不到深夜的月光落上逐渐开始结霜的路面,就先一步离开步出了宅子的正门。


路面上残留有先前由军靴所留下的足迹,而杜克则选择了与这些足迹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走在了路灯能照亮的地方。因为这是一条越往前走,便距离人烟聚集之地越偏远的街道。故此,毋需有额外的顾虑,他也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的面孔暴露在亮光底下。这是在入夜之后例行的散步,杜克时常反复迈着步子,在同一条街道上走到深夜。


虽然他并不清楚他人是怎样看待散步这回事的,但至少杜克认为,步行是一种有利于人脑内的思考顺利进行的体力活动。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安心,也足已冲淡月光所带来的虚幻;它能避免让人陷入疯狂,也足够去充分地唤醒人的理智——虽然这些念头似乎与杜克本人的性情格格不入,但杜克也不记得曾有人将这些事情告诉过他。所以,杜克只能认为,这些结论全部都是由自己自力所思考得出来的——经由反复地步行在这条城郊的街道上,所得出来的。


因此,既然散步时的步行利于思考,那么现在走在街道上的杜克,无疑正是在进行着某种程度上的,有条理的思考。


首先,最重要的事情是——所有存放在书房里的书和图纸,不论感兴趣与否,杜克已全都翻阅过了一遍又仔细阅读过了一遍。他确信自己已不具备再去反复阅读这些纸张的耐心和趣味,所以现在的他,正面临着即将陷入进无事可做的困境中去的危机。他能够清楚地判断到,一旦自己脱离出阅读的状态之后,时间的流速就会回归常态,甚至变得比常态还要更加缓慢。到了那个时候,他将无力熬过日复一日里那些无穷无尽的分分秒秒,可又总是有比等待每晚姗姗来迟的月亮升上夜空,要来得更迟、更慢,更需要他耗费长久的时间去等待的事情。


而且,那是杜克自己想要去等待的事情。他还没有放弃的打算。

上次从流动商贩手中换得的食物还有剩余,而现在和平已经来临了,想必物资将不会匮乏。所以,在消耗到达极限之前,能够纵容他去用于等待的时间,就像脚下这条被反复途经的街道一样,还很足够,还看不到尽头。


以上这些,就是杜克的思考,还有思考后所得到的结果。


在没被人看见的地方,月亮悄悄升了起来。以及,与此同时,从夜空之上,有雪开始落了下来。


然而极为恰巧的是,正当杜克注意到月亮与落雪的时候,在折返回去之前,他脚下的路也走到了尽头。周围十分寒冷,也十分安静,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可能会存在于深夜里的多余的声音——唯独除了某种拍打的声音,自远而近,向他靠拢过来。


迎着洒落下来的月光与落雪,杜克抬起头,然后在他所见之处,有鸟极度不合时宜地展翅滑翔过夜空,并在盘旋一圈后,再次交叉掠过了杜克的头顶。之后,在杜克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追着鸟跑了起来。他们一起穿过月光与落雪,穿过路灯之下街道之上的阴暗与明亮处,最后——杜克停在了那间于月光下显得宁静而古旧的宅邸前,而那鸟,却径直降落到了宅子的屋顶上。


就这样静立在街道上,凝视着月光下的宅子,杜克几乎觉得,过往所耗费在无尽时间之中的长久等待,它们最终所能够迎来的,或许就是眼前的这一刻。


现在,他的呼吸被冻成了霜白色。


然后雪落在大地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并且将大地上的一切,都变成了闪耀的银白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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