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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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不太清楚砂糖是种什么东西。自己也很苦恼。

【TOB·岚月兄弟】赏月酒与赏花酒(10-12)

[2017/5/23-2017/10/6]


※想试着写一写人类时期的六郎,还有发生在岚月兄弟之间的往事。

※有少数的原创角色登场。自娱自乐,私设如山。


※部分信息参考了特典小说「魔女語り~魔が満ちる世界~」的内容。



(十)徒劳的对决



时雨的归来是在那之后的第十日。


兄弟两个在当初分别的房间内再度相会,可彼此表露出来的态度之中却都缺乏一种久别重逢时的喜悦。展开了一轮无声对视的两名年轻人在敞开着前门的房间内各占一边。末了,是当弟弟的那一方先了开口。


“还以为大哥会回来得更早一点。”


碍于某种缘由,六郎开口道出的语气和措辞听来皆很随便。或许便是出于六郎问得着实很是随便,大哥还来的回应之中也透着一股随便的劲儿:“临时遇上了事,计划赶不上变化。”


站在哥哥面前的弟弟应声点了点头。


眼下已追究不出时雨口中这番听来敷衍的回答到底是真是假。但不论到底是真是假,也不论到底遇上了什么计划上的变化;打定主意要在外继续游荡而不是拂袖回家,这就是时雨的本心。找不到提及自己从“主公”那里领受且达成了任务的机会,也并没有什么提及的心情,六郎垂下的视线离开了时雨同样看似正走着神的脸,凭借眼角的余光来回扫荡着脚下不染尘埃的地面。


从门外映入房内的春光徒劳地加深了。可少年的心情却没有轻易地因为春光的加深而跟着变得明朗。


落得清静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起了门外微风吹过枝头新生叶芽的响动,六郎呼出了长长的鼻息。这鼻息一时散尽了少年闷在胸中的气息。而当他想要再度换气时,原先并无半点多余动静的耳边,全无预兆地传来了话音。


“喂,六郎。”


扛在肩上的剑敲打着肩膀发出了引人注意的声响。一转无用的闲聊话题,原本在弟弟面前走着神的大哥借由道出口的话语,突然将身份一跃变回了剑士。


“我欠着你一次比试来着?”


顺着接连几下刀鞘敲打在肩膀上的声响钻入耳中。跟着回神的少年口中发出了含糊的答复。


“啊……嗯,确实欠着。”


“‘嗯啊’个什么,再多拿出点干劲来!到底比还是不比?”


一句催促和门外落下的春光一样直截了当,这似乎代表了不论之前出于怎样的缘由选择了背离家门在外游荡,如今开口道出催促者实际依然还将“约定”的详细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不声不响地自地面抬起了视线,男人那张正抬着一侧眉毛的面孔由此落在了六郎的眼里:毫无疑问,此时此刻时雨表露出来的态度着实能给先前房内极度冷淡的气氛找到一个可下的台阶;并且只要顺着从时雨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就能将一场展开在兄弟二人之间的比试提到近期的日程上——


这样一来,在前一刻各怀心事地彼此对视时、还看似摸不着边的对练安排,到了眼下却能经由大哥道出的一句话得以敲定。


这是好事。如此告知自己,少年以严肃的态度点了一下头。


“——当然比。”


便是出于这一句答复,站在少年对面肩扛号岚的男人一如既往地爽快大笑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经由那连续重复了两遍的回答,便能看出这名由于弟弟意料之中的回答而显得心情不坏的大哥,的确是并不厌烦于与弟弟进行一对一的比试。


察觉到自时雨口中发出的笑声,正毫不吝啬地表现出了这个男人发自心底地期待着能借由剑技与剑技的碰撞、来从一场比试内获得尽兴的念头,六郎的视线再度从大哥好懂的脸上垂下、垂下移向门边,继而远远地眺望起了岚月家道场所在的方向。


此时此刻,尽管自知身为剑士的自己正和时雨同样地对于将要展开的那一场比试心怀有期待。但任凭两眼眺望着门外深邃的春光,少年却感到砰砰跃动的心中实则并不知晓于这个将要手持木刀站在时雨对面的自己,是否也该像时雨那样的,随随便便地就高兴起来。



“岚月家”长兄与末弟之间的比试,一如既往地在当日的夕阳尚未沉落时举行。


既然早已了解到自己和时雨双方都很明白,此次的比试意在于补偿此前“错过的约定”;所以纵使院中树上早开的花现今已凋落得只剩树下一层泛白的花瓣,站在提前驱赶走了门生的道场之内,六郎的脑中仍怀有一个明晰的意识:应该以与履行“约定”时同等端正的态度来对待这场比试。


如往常般地省略了一名修行“岚月流”之人面对当代“岚月家”家主时本应有的繁冗礼数,甚至于连从旁见证比试、判定输赢高低者也一并省去了。偌大的道场内,只有刚刚现形于天际的暗褐色夕晖,钻过细窄的门缝偷窥着兄弟两个各执一把木刀,在相隔数步远的距离下彼此观望的身影。


十分明白此时并无需于过多的言语,握在双手中的木刀最前端微微地抬起指向了对面的时雨,六郎在开口的同时一并吐出了此前深吸进肺腹中的气息。


“我要上了。”


这一声抢占先手的宣告,在下一秒便得到了将木刀扛在右肩上的时雨的回应。


“哦!尽‘全力’打过来吧!”


默不作声地将这番回应收进耳中,六郎最后闭上了双眼片刻。待到这双年轻的眼睛再睁开时,奋力前踏的右脚便连接上了随后前跨的左脚;伴随着一声如破空鹰唳般颇有气势的呐喊,主动拉近了二人之间距离的六郎手中所举木刀率先朝向对手看似毫无防备的额前直直打去,却在后一刻即被一阵猛烈的冲击所弹开。


“不错的招呼。”


时雨的口中道出了一句听来轻松的评价,而握在他手中的木刀亦早已迅雷不及掩耳的架势拦在了自身与六郎发起的攻势之间。


两把木刀骤然相抵,从中发出一道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


感到自身前踏的步伐因手中木刀迎上了时雨还来的力道而跟着略有虚晃,不多理会时雨评价的六郎由此小步后跳着拉开了距离。但这番出于调整自身不利状况的回避,也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对手的追击。


“这就逃了?”


猛然前突的木刀刀尖挑着挑衅的话语于顷刻间直刺到了少年的眼前。才刚落地的脚尖在踏实之前便不得以地再度带动身体借力向一侧加以躲闪,险险避开了这一次前刺的少年心中还来不及对时雨的挑衅作出反应,另一道反手扬起的斩击已紧贴着盖在额前的黑发、擦过了他的眉间。


立刻抬手勉强招架下了时雨的这番攻击,出于手臂承受的力道,少年的口中不禁发出一声闷哼,可到底还是出于无力全然抵挡而使得脚下向后滑出了数步远的距离。直到在前的右脚跟猛然用力踩地,在后的左腿也用力地向外横过了左脚踝,这才得以制止了自身不断倒退的少年忍不住在止住后滑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六郎深吸了一口气。


借压入肺中的空气让逐渐有所加快的呼吸频率恢复回常速,手中仍保留着招架模样的木刀亦跟着移回身前,重新抬起了视线的少年看见不远处同样在此时收回步伐的时雨也提起了手里的木刀,并且以木刀的前端隔空指了指身在对面的自己。


“喂,热身就到这里吧。”


前一句回荡在道场内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嘴角依然挂着一丝笑意的时雨随即抬起了空着的左手,招呼起了站在对面的弟弟:“再来一次,六郎!这次可要好好打过来啊。”


“再来一次”——心中不免因这一不同寻常的说法而小小地吃了一惊,略略有所察觉的少年立即低下目光、凭借双眼丈量了一番如今自己与时雨之间相间隔的距离。继而就在这张与时雨所相对的面孔之上,六郎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不过三招而已。


在开局道出宣言,企图以先手拉近与对手之间距离的自己到头来,竟在三招之内就被时雨打回了初始的原位……


比起横跨在自己与时雨之间的实力差距,此时更为铭刻于少年心头的那分感受理应为“屈辱”。但此刻的少年却连更深一步地去体会这分屈辱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诚如时雨所说,既然“热身”已经结束,那么此后兄弟二人使出的攻击对彼此而言,都绝不会只连到第三招就轻松地告一段落。


就应着时雨发起的招呼,犹如再次向无法攻破的壁垒发起挑战,奋力前踏的六郎重新将力气集中在了自己的剑上。这一次,多少舍弃了与“躲避”互为同义词的“进退自如”和“灵活”,少年倾注全力挥刀斩下的攻击较之前一次还要更为猛烈。而就此暴露在六郎举起的木刀下,如同是被弟弟这“拼尽全力”斩来的一刀激起了热血,长兄兼家主那双金色的眼睛亦在猛然从肩上抬起的木刀后头熠熠生辉。


“这才对!”


以猛虎般的气势再度接下了袭向自己前额的一击,接着,又是一次扬手反击——便以时雨的这番反击为契机,兄弟二人各自手执的两把木刀由此纠缠在了一起。


耳中只听得交替挥出的两把木刀不断驱使刀口与刀口相撞发出的声响,眼中只见仅以数寸之差擦刀身而过的两把木刀各自凌空在光线渐暗的道场内划出一道道割裂空气的褐色弧线;若是不明所以者或实力不足者,也许单是盯住破空的木刀便会误以为交手的兄弟二人不可思议地维持着势均力敌:彼此朝向彼此施展出的凌厉剑技加及配合着不断施展出攻击的双臂而一同调动的脚下步伐、直至四肢的动作皆化为一体,在那流畅无碍的两道身影中融入着两名剑士各自常年修行的积淀,自会使得技逊一筹的旁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该以何为强弱高低的评判依据。


然而自然与从旁观之以至于眼花缭乱者不同,作为场上实际挥刀的一方,正仓促抬起手中木刀迎上新一手斩来攻击的少年当然知晓:眼下场上的局面与“势均力敌”一词可谓是相去甚远。


不如说根本就“沾不上边”——因为从最初的三招交手被打回原位之后,自己便始终被时雨的剑压在下风。


而且是死死地压在下风。


就趁着时雨挥出的攻击使得两把木刀在眼前彼此相抵的这短暂一两秒间,六郎朝着因激烈的动作而起伏的胸膛中急促地吸入了一口空气。可这一短促的喘息之机也唯恐成为被对手所瞄准的破绽,让六郎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力气来抵抗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继而流畅地抬起木刀刀口、从斜下方向自己斩来的时雨。


眼角余光扫到了出现在斜下方的影子,少年只得又一次被迫将手中的剑向着时雨挥刀而来的方向倾去。便是与此同理,在一轮轮的近身交手过招之中,单是招架时雨挥出的剑就已应对不暇的他根本无力于找到时机施展出自己的攻击——一如迎面吹打着名为“攻势”的狂风暴雨,落于下风的六郎,仅是被对手那看似像是从天而降雨水一般永无止境的攻击,一刀接一刀地消磨着体力。


就是在眼下,仅仅是论及这一体现在攻防频率之上的差距,情况对六郎而言已可说是极为不利……那又更何况如今正以至近距离压制在这名少年身上的还并不止单单是“攻势”而已?


正面应对着施展出骤雨般攻击的时雨,警惕地一眨眼,视线追寻着彼此剑影的六郎竟忽地错觉自己的眼前升起了一番天边电闪雷鸣的光景。


这一番光景,自然正是由时雨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所带来的错觉。


无疑岚月家的当代家主是单凭“气势”就能逼退来袭对手的男人。而那些单是用气势就能逼退的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唯有敢于一刀斩开名为“气势”的屏障并向他施以攻击的对手,才会在被挡下的一招先手后遭受到这个男人出于兴趣和兴奋而起的反击。


得以享有这般待遇的对手,在这世上只怕用一只手就能数清;也便是在这仅有的区区数人之中,从十二岁起即被点名成为这个男人陪练对象的当代家主末弟不知自何时起,就已牢牢地占据了其中之一的位置。


之于如今的六郎,单是能一脚踏入那“气势”的漩涡已并非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之举;在一场比试中先手落空又遭到时雨接连不断的反击,这当然也并非出于意料之外。只不过,若是在交手之中经由相抵的木刀偶然地多注意到了几眼时雨身上发出的气势,那么纵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也不免会想要在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中绷紧背脊和手臂上的肌肉。


骤然绷紧的背脊和手臂使得那持剑而立的年轻身姿略有一颤。便是这连旁人也能察觉到的一颤,成为了少年身上新一个不该有的破绽。


之前就已提及。若是说时雨恰比一头猛虎,那么现在站在时雨眼前的六郎便是那个企图以先手袭击猛虎,却反倒被苏醒猛虎的獠牙和利爪紧盯住不放的对象——以至于这道握有木刀的身影所做出的一举一动,也全都一点不差地落在了猛虎的眼里;以至于,那猛虎也可谓说是时刻以待着能向眼前对手还以咆哮的时机。


“别发呆啊!”


跟随在一句埋怨与提醒各占一半的喊声之后,时雨以双手握住木刀挥出的纵斩与上扬、再加及紧跟其后的来回二次单手横斩,连接在一起的四刀一气呵成地展现在少年的眼前,化为了一片流动的剑影。


眼见着流动的剑影于身前不足一寸处接连闪现,再无暇顾及肌肉上的僵硬,六郎咬牙动用手臂拎起了自己的手腕,总算赶得及抬起握在手中的木刀。可哪怕这一把猛然抬起的木刀好歹赶在被对手真正击中之前挡在了持剑者的身前,陷于守势的少年却依旧感到那袭来的刀口紧贴着衣袖擦过了自己的右臂。


尽管还隔着一层绑起在手肘的袖口布料,六郎仍觉得被刀口擦过的臂上皮肤一烫。这发热的触感紧随着转变为了一缕鲜明的刺痛。


看来伤口不止是被擦破了些皮那么简单——也许在他此刻的思绪里,本该先一步扬起这样一番顺应自身情况而起的考虑,但那渐渐变得灼热的痛楚烙印在少年的头脑中,却反而率先化为了一声接一声鸣响而起的锐利警告音:面对时雨,示弱等同于放弃;而一旦放弃就等同于万事皆休。


因此,不能示弱……不能示弱!


某种一经落在了剑士的眼里心中,甚至会变得比自身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化为逐字逐句的念头回响在脑内,让年轻的剑士虽说明知自身落于下风的处境,却依旧无法不去凭借握在手中的这把剑、向着居高临下的对手展现出自身的气魄。


“看招!”


任凭口中发出一声呐喊,以双手用劲竭力弹开了对手施以横斩的刀身,再奋力将木刀高举过头顶——这是六郎在此场比试中陷入压制以来,头一次抓住机会得以主动发起攻击。


而仿佛正是为了回应六郎那落于下风也依然穷追不舍的呐喊,立场重新变回了接招者的时雨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中猛地燃烧起了金色的光亮。于是,紧接下来:先是后退一步避过了弟弟以十足的魄力斩下的一刀,略微俯下上半身将全身力气积聚在那把指向前方的木刀之上,再猛然前踏一步——


那一瞬间,贴在刀口前的六郎是看清了的。


“大太刀三段突刺”,看似一刀猛然向前的突刺,实则是由反复前突的三刀不断涂抹加深着前一刀所留下的、快得让人眼难以清晰分辨的残影。


——然而单是“看清”毫无用处。


第一段突在胸口。第二段瞄准咽喉。对于早已能够克服的前二段突刺,此刻的六郎也照样做到了在命中之前便及时弹开时雨的刀。


当两名剑士彼此的耳边都接连响过了两声木刀相撞的沉闷音色,时雨手中的刀口在转瞬之间便回到了预备的原位;而紧盯着对手所持的木刀、预判着即将迎面而来的前突轨迹,少年的双目也凝视着时雨手中那分明非钢非铁却已然被打磨得发出了微光的刀口……


如此一来,比试的双方理应都已经最大限度地将自己的意识凝聚在了眼前交手的方寸之间。


可是,便是在这应当将自身的注意力都全副集中于那随时将会发起的“最后一段突刺”上的时刻,本该深陷于比试内的二者之中的一方,那双分明确信于能够“看清”的眼睛中却蓦地闪过了一瞬的迟疑光亮。


某种不该在这一时刻涌上剑士心头的多余考虑,偏偏在这一时刻涌上了本来即将施展出“全力”的六郎的心头。


三段突刺的第三段直刺向了对手的眉心。


慢了一拍。仅仅是慢了一拍,反应与动作皆慢了一拍的少年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三段突刺朝自己的眉心直刺而来。


“得手了。”


口中道出了简洁的话语,使出全部“大太刀三段突刺”的时雨显而易见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可那配合运气吐出的气息落在旁人耳中却莫名地像是一声短叹。前踏的左脚和前突的右臂都同时收回,重新将木刀随意地扛回肩上,身为“岚月家”家主与“岚月流”顶点的这个男人解除了自身的架式,接着满不在乎地抬起空着的左手按在脖子上,左右来回活动了一下颈关节。


先前那直刺向对手眉心的“第三段突刺”,论其结果,当然是足以让旁观者大呼精彩的“点到即止”。


但对于施展出这一番“点到即止”的剑士而言,这样的结果显然毫无精彩一说可言。


“……没怎么进步啊,六郎。”


与落下的话音一同无趣地闭上了一只眼睛,男人眼中的目光随之笔直地投在了站在面前的弟弟身上。就在那目光所向之处,现今也已解除了架式的少年正将木刀紧握在右手之中。而另一只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亦在胸前握成了拳头。



“没怎么进步”,如此一句评价清晰地传入了六郎的耳中,并且残存在他的胸中掀起了声声回响。


剑技?气魄?还是手臂与步伐的配合?自时雨口中道出的指摘详细所述为何,六郎一时间还无法分辨。但他却很明白,今天这一场展开在自己和时雨之间的比试至此便已然告终;而论及今天比试的结果……


不自觉间低下的脸连带着视野一起垂落向了脚边的地面,显露出了如同想要回答些什么模样的少年张开了嘴,可最后却只是难以抑制地往胸中深吸了一口气——


结果……比试的结果……今天的比试是自己输了,是自己再一次地、不知第几次地被时雨的“大太刀三段突刺”所打败。


于先前告终的比试最终获得了一个显而易见、却不想被当事人加以承认的结果。一想到这个,六郎就忍不住将自己的双手都握得更紧:


自己败给了时雨、败给了他的“大太刀三段突刺”。因为没有挡下最后的“第三段突刺”,因为不能挡下最后的“第三段突刺”——导致了落败的最直接原因便是如此,而若是再去详究其中缘由,归根结底则又全部在于他早已下定决心,绝不在真正“练成”之前预先向时雨或任何人暴露出自己所握“王牌”·“大太刀四段突刺”的蛛丝马迹……


“所以,不是挡不下时雨的‘第三段突刺’,而是不能挥刀去挡。”


尽管还含着一口气的嘴里无法多吐露出什么言语,可少年的心头此时无疑正回荡着这样一个念头:正是由于还不能“全力以赴”地使出“王牌”,今天的自己才遭致了悲惨的落败。


于此,就当这一倾斜的念头浮现上了脑海,少年握紧在胸前的拳头便稍稍地松开了一些。出于有了这一个为自身所找寻到的借口,他那颗被与门外暮色同等昏暗的败北悔意所填满的内心之中,便如同是被吹入了一丁点灵活的空气一般,让这个垂着脸的少年终于得以将视线从自己那什么也没有的脚边移开。


少年缓慢地抬起了脸。


此时此刻,不知从何时起已开始下落的深春夕阳,渐渐地抹去了道场之内由门缝所透露进来的一缕光亮。就在这渐渐消隐褪去的光亮之中,抬起了视线的六郎将站在自己的对面、正一如既往地把手中木刀扛在右肩上的那道身影映入了眼中。


便是在这一个时刻,伴随着一番重新展开在弟弟与大哥之间的对视,重整旗鼓的他也正试图重新笔直地迎上时雨的视线。


然而,便也是在这一个刹那——一个疑问,迎着从少年眼前那双纵使身处昏暗道场内也散发出锐利光亮的眼睛之中所射出的、毫无顾忌地紧盯住目标的目光一起,刺入了少年的脑海。


“既然一口咬定无法使出‘王牌’为此次比试的败因……那么,如果完美地施展出了那一手‘王牌’、拼尽了自己眼下的‘全力’,眼下的自己难道就赢得过时雨吗?”


刚吐出了一口气的呼吸突然再度变得急促。仿佛牵扯在额前拉扯起面孔的一根丝线被锐利之物一刀斩断,六郎才刚抬起的脸蓦地垂回了原位;而在那跟着一同低下的双眼里,则极为混乱地不断变幻着与所处这一间渐渐为沉闷昏暗染成一色的道场全不相符的重重光亮。


这一刻,他记起了全盘压制着自己的攻势、如猛虎如雷鸣般的气势、被不费吹灰之力弹开的木刀、手臂上鲜明的刺痛……继而,那两片闭紧的嘴唇再度张开,他大口地吞咽下了猛然吸入喉中的气息,从额上滑下的热汗和冷汗在滴落地面前就已先一步融入了周遭的昏暗中。甚至于,就连他自己也像是要被这袭身而来的昏暗所吞没。


在整场比试过程中始终缠绕在身的气魄,仿佛一瞬间即从少年的身上消散了。而在比试中无暇感受的“屈辱”,反倒一跃占据了心头。


“自己不及时雨……”


不论是由自己看来还是他人看来,结论只怕皆是如此。以至于此前所历经的那一场气魄与气魄的抗衡、剑技与剑技的碰撞,最终所得的结局亦只不过是更加直截了当地将那份压倒性的“不及”展现在六郎的眼前。


少年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不知不觉间扣在木刀上的指尖已用力得发白。


他感到出于咬紧牙关而收紧的面颊与下巴都不间断地有汗水往下滑落,而后又在这止不住的汗水滑过皮肤的触感之下,愈发得咬牙切齿起来。尽管不见光彩的双眼只是死死瞪着脚下昏暗无物的一方地面,敏感的少年也仍旧知晓在那见不着的视野之外,自己几乎要嵌入进木刀内的发白指尖正连带着手腕一起,为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的右臂施加以了一阵如痉挛般的颤抖……


自身出于“屈辱”而垂头颤抖的模样于此借想象映在了少年自己的心头,而这一番映在心头无遮无掩的审视又反向更为加深了少年所感受到的“屈辱”,使得他不得解放的内心由此陷入了无穷尽的死循环——使得那双朝向昏暗的年轻的眼睛终于不堪忍受地闭紧了。


用不着他人来点破,六郎明白眼下的自己正一副十足的落魄模样。而与此同时,便是在相距为无尽昏暗所侵染的少年不远之处,并不论于少年实则甘愿与否,这一副被表露在外的“难看”落魄模样,也同样映在了另一个年轻男人的眼中……


那恐怕理应当是一副互相对应的画面:假若落在少年自身的眼里,如今这一番垂首握拳的举动所代表着的是自己内心中无尽的“屈辱”;那么换作在旁人的眼里,这派从一颗陷入进了动摇与矛盾的心中油然而生、并且正蠢蠢欲动着妄图侵蚀少年身上本应昂然气焰的“阴影”,又该是呈现出了一副何种的模样?


“……——我先走了。”


一声响起在面前近处的招呼被突兀地听入了耳中,少年反射性地抬起了头。可在那双骤然睁开的眼里所见到的却已是背影。


迈着一贯的大步踏过了整间昏暗的道场,就在不紊不乱的脚步声中,走至门前的时雨伸手一把推开了道场那扇虚掩着的大门。


一道残存余晖的暮光眨眼间便自门外而来。


感到如同还被什么哽住了一般的喉咙里仍然没法发出声音,六郎只能用抬起的视线无声地追看着时雨的背影一步踏出到了道场的门外。往后,他便看到男人跟着将另一只脚也跨出到了门槛之外。这似乎正预示着时雨即将如所招呼那样地就此离开道场。


只是,此刻的离去与以往相比仍像是略有所不同——就是在这一想法窜上头脑的那一刻,少年蓦地重新有所察觉于那副展现在眼中的光景。


纵使离去的身影在双脚踏出道场后即被门框所遮挡,但就如同被深春夕照所挽留住了一般,那道从门外映入门内的影子到头来却依然在门前逗留了片刻。


便是在这片刻的停留之内,去者那张被映为影子后变成了单一重黑色的脸落在企图反映出一切的暮光之中时,原本昂然的角度也变得略有些低垂。这一仿佛是被天际西斜的春光诱出了心底某种困惑的小动作亦着实映在了旁观者的眼里。可就在六郎能够完完全全地分清这一小动作是否仅是眼睑眨动和多变光影带来的错觉之前,门前的影子已再度迈开了前踏的大步。


只停在门前经历了短暂的片刻逗留,这一次,不再给光影任何耍弄把戏的机会,时雨离去的身影连带影子一起彻底地消失在了被门所框定的那一小方暗褐色的夕晖里。自然也就消失在了仍站在道场之内、将木刀紧握在手的少年的眼中。


而这一番于此时经由少年亲眼所见着步出了眼中的“消失”,在往后又默默地延续了足有七日之久。




(十一)各怀心事



并非是有谁又因故离开了家。大概也并非是有谁在刻意回避着谁。展开过一场比试的兄弟二人在七日之间不约而同地消失于彼此眼前,究其缘由,理应也只是单纯地未能见到面而已。


“岚月家”占据整座山头而建的宅子当然不至于狭小。单说岚月家兄弟里长兄与末弟二人用于起居的房间,虽然两间房都安置在一条走廊的同一侧,但彼此间还另隔有好几间现已积灰的空房。故而两方私下里的生活空间实则相距甚远。只要无意于探访,阴差阳错落得早起晚归都见不着面,倒也并非什么太过不可思议之事。


况且不论其中一方的当事人心里再怎样不情愿,和能够过得随心所欲的当代家主不同,不知不觉已将“重担”背负在身的六郎平时还得出面应付数十名养在宅子里的门生。暂且不提与“监督门生”并行的那一点修行对渴望着提高自身剑技的少年而言根本就还不痛不痒,多半被局限在道场之内的活动范围也让平日里的六郎根本无从知晓扛着刀的时雨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正在家中的什么地方干着些什么。


自那个黄昏以来,时雨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就算深知在偌大的宅子里互相碰不着面也并非什么过于离奇之事,自己也并没有闲得能够时刻都只去想着并不在眼前的大哥;可就在被如此不以为然的态度主导了思绪的情况之下,偏偏依旧有一件事让少年不免要记挂在心、耿耿于怀——


从上一次交手之后这整整七天以来,时雨再没有以任何一种方式要求六郎陪同自己进行“修行”。他自身当然没有主动来过,而且也没有差人来叫过自己。


这便是好歹能被归纳为“稀疏平常”的七日之中唯一一件让六郎感到费解的事。



对于剑士而言,生涯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莫过于磨练自身的剑技。


要论及磨练剑技的修行,向来都是尽可能地挑选实力相仿者陪同自己过招为上。这一基础而普遍的道理之于修行“岚月流”的剑士也是相同。


当这一道理落在了当代岚月家兄弟二人的头上,由此展现出来的情况则更可谓是典型中的典型:自从十二岁的六郎被点名成为时雨陪练的那一天起,但凡时雨在家的日子,这个家中年纪最小的剑士总是至多每隔两三日便会被扛着武器、喊着想要热身的大哥找上门来。


换句话说,在当代的岚月家中,不论被选中者的心中当初到底作何想法、情愿与否,最终作为陪同修行的对象被大哥选中并加以承认的人是六郎。


而每当到了陪同时雨进行修行的时候,与各自手执有同等“大太刀”规格竹刀或木刀展开的、可以用来一探剑技高低的“比试”或“对练”不同,只是作为“陪练”对象站在时雨面前的六郎多半都会按照一条不成文的流派规矩,手握着“二刀小太刀”的竹质或木质的替代品,使用“岚月流”里流派的剑技招架照例使用表流派的时雨,享尽武器射程与势头上的“不利”。


这一不得不在对峙中坐拥诸多不利因素以担当时雨修行对象的经历,转眼已延续到了今日。从十二岁到今日,在已然过去的四年光阴中数百次的对峙里,年轻的剑士心中自然也曾涌起过种种的念头和心事。然而到了眼下,展现在他眼前的情况竟依然还与最初时有着相同之处——不论如今六郎的心中对于担当时雨的陪练对象一角到底作何想法、情愿与否,他都能够出于理智的考虑明白到:既然家中早已没有其他能被自己视为对手的人,那么理应除开自己之外,也更没有其他人能与时雨过招。


而且,就在另外拥有了诸多截然不同于十二岁时的经历之后,现在的六郎也能够凭借理智加以承认,长久以来这一番忍受着极端不利的情况担当着时雨陪练的经历对于自己来说,的确也有着某种极其重要的意义……


因为正是借由这一次次的“不利”,始终身在追赶者位置上的六郎才能切身体会到时雨在当下、在这一分这一秒间到底有多强大。


不过这份只属于他的切身体会,时至今日已不知缘由地中断了长达七日之久。


——这有点异常。


此时,正迈步走在能由此端抵达彼端的长廊上,背对道场、面对渐浓的暮色,出于挂念着这一回事,少年的眉间深深地皱出了一个印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那未曾在人前现身的是“岚月的剑”。若是恰好搭上了顺畅的东风,借由同一把剑使出的剑技在修行三日前后都不知会发生怎样突飞猛进的改变,更别提日子已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七次日升月落……


默不作声地考虑到这里,暂且停下了脚步,六郎如同是在寻找些什么般的对着廊外的暮色仔细地做出了一番打量,而后才再度向前重新踏出了步伐。


还是先去房间里寻找,少年这样想着:要是在房间里找不到人,就走下长廊去到铺有一层青苔和嫩草的院子里寻找。手握有木刀走在黄昏晚霞下的六郎已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找到身在家中某处的时雨,见到他的面,然后……


自己有话要和时雨说清楚。


不断向最初所定目的地前行的少年心中正是怀有着这样的念头,同时也做好了一旦这“第一击”落空,往后就得多费些脚力在家中四处兜转的准备。不过之于六郎而言非常幸运地是眼下的时雨的确就身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要继续沿着长廊行走,再比平日回房时多踏过一个拐角;在一步步向前迈出的脚步声中,隔得远远地通过一扇敞开了一半的纸门,少年已隐隐看见有一个身影坐在房中。


等到十二岁往后,身心都渐渐成长了的弟弟前来大哥房间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起来。只不过长久不来的他在今天也还并不至于全然想不起那间房间里的模样:


出于总有仆役趁主人不在房内的时候前来打扫除尘,故而时雨的房间里可谓是十分地干净;此外,摆在房内的东西本来就算不上繁多,一张矮桌、一副刀架台,用于放私人杂物的壁橱和白日里推在墙角的寝具——仅由少数几样家具围成的简洁布局也与六郎所住的房间几乎相同。


此时此刻,身在门内的房间主人正盘腿坐在铺盖住地板的榻榻米上,用捏在手里的羊皮仔细擦拭着号岚。这番刀剑的保养理应是每日都例行一遍的公事,而且看似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早在六郎走近以前,应该是出于率先听到了响起在房外的动静,停下了擦拭的年轻男人一把将横在膝盖上的大太刀利落地收回鞘中,这才抬起脸来瞥看向了恰好刚走到门前的六郎。


正面迎上了时雨无声息投来的视线,吞咽下了一口压在舌根的唾沫,就此在门前止步的六郎缓声开了口。


“大哥……”


“干嘛站在那里?有话进来说。”


冒然出声打断了弟弟的说辞,顺手把号岚和其他杂物都放在一边;单手撑住身体往后挪动了几寸,向来直接坐在榻榻米上的时雨转身朝着墙边伸手扯过了一个坐垫,又转手抛在了距离自己身前五六步远的地方。


读懂了这番明快直接举动的意图,站在门前的弟弟点头应了一声。将脚上所穿木屐脱在门外,光脚踏进了房间内的六郎几步走到坐垫前盘腿入座,而带进室内来的木刀就学时雨的做法同样放在了手边。直接坐在榻榻米上的年轻男人眼里投射出的目光,至此似乎在那把被放下的木刀上停留了一瞬。只是到了下一秒,应和着再度开口的弟弟,时雨的视线也再度看向了弟弟那张右半侧映照着门外暮色的面孔。


“大哥,”口中的说法重新回到了开头,少年看向大哥的眼睛在暮色下闪烁着某种光彩,脱口而出的话语随即也单刀直入地切进了正题:“请和我在道场内进行修行!拜托!”


将握紧成拳的双手放在两侧的膝头,六郎在出声的同时低下了闭紧着双眼的脸。便是于屏息等待时雨还以答复之际,他的心中激烈地翻涌着诸多未被直白说出口的期待。


可以的话,想要在此说定下一次修行的日期。可以的话,最好是立刻就动身——哪怕眼下刚从道场回来的他随身携带着的仍是仿大太刀制作的木刀,但从这一间房间回自己的房间到底要不了多久;就算要求他绕路回房拿上二刀小太刀的木刀之后再沿来时的原路返回道场,此时的六郎也不会多有半句的怨言。


少年颇有耐心地低垂着头。就在这番极有耐心的等候和暗怀于心的期待之下,坐在这间有半扇纸门遮挡住晚风的房间里的少年与所身处房内的气氛全都迎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而等到打破这阵沉默的声音终于慢了一拍地在房中响起,则是在少年将所怀的全部期待都尽数于心中回顾过了一遍之后。


门外的暮色无声息地往地平线下沉落着。低着头捕捉房内一切动静的六郎闭拢着遮盖住了视线的眼皮抖了抖。早在前一秒,他还仍旧逐一细数着昏暗视野中名为“期待”的光点,而到了后一秒,他的耳中便突然听见了从面前相隔五六步远处传来了时雨的回复。


“这不是刚和你打过吗?我想想——……就几天之前来着。”


仿佛从一场浅梦中骤然惊醒过来的少年蓦地睁开了双眼,继而挑起了自己的视线。在比之刚才微微扬起了一些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不知是出于陷入了回忆还是思考,从时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流露出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自面前的来访者脸上移开,偏向了房间里一处什么也没有的角落。


“……是‘七天’之前。”


忍不住冲着时雨表露出的怠慢道出了一声提醒,当说及具体数字时,六郎口中的咬字格外用力。然而这番用心良苦的暗示到头来却并没能起到什么有效的用处。


“那不也还没几天的事吗?急什么?”


少年道出的提醒只刚落下了话音,遭致提醒者的口中确实很快就还来了回应。可那用于回应的语气里仍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就像是暗指着在时雨如今的评判标准之下,不论是三天还是四天、六天乃至于七天,不曾与拿着木刀的弟弟在道场里打过一次照面的这一状况都半点也不稀奇——这一状况全然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过去的大哥向来都不是这样的——拼命忍住了将涌现在心头的辩驳大声地脱口而出的冲动,少年那双与哥哥同为金色的眼睛,在近处紧紧地盯着时雨那张似乎满不在乎的半垂着视线的面孔看。


就在这一刻,也许是注意到了弟弟紧盯而来的视线,时雨的目光也跟着重新抬起。但就在接下来兄弟二人之间这番似有似无的对视之中,大哥摆在脸上的也依然是一副无所谓于未与弟弟打过照面的空缺天数到底是几的懒散表情。


六郎原本规矩摆在腿上的右手不禁由此滑落下了膝头。


纵使此时的少年并无法明确地加以辨别出眼前的时雨究竟是当真不在意于彼此未加以交手的日子到底过去了几天,还是故意装作记不清的模样好便于蒙混过关。然而,仅需借由方才还来的一番“答复”,他认为自己已完全明白了时雨经由言语和神色表露在外的意思。


念及堵在心头的这番判断,已于无意识之间将滑落下膝头的右手垂在了身边,少年重新将手指所碰触到的木刀勾回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与所有尚还收束在心中的话语一起,曾在少年眼中闪烁过的光彩至此也全都收束进了旁人所看不清的眼底角落。而就当六郎将木刀抓进手中之际,在本来也已长久地融入进了眼前这片沉默之中的榻榻米另一端,盘腿坐在那里的人总算再次主动地开了口。


只是这一番所说出口的内容对于有意来访的少年而言已是全然地无关紧要了。


“——房间里可真够暗的,看来外头天也晚了。说起来今天不知为什么总是困得很……”


便是回应着自己道出的说法,时雨看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当一双眯起的眼睛再次睁开时,年轻的男人当着少年的面抬手挠起了脑后的头发。


“喂,六郎,找我还有别的什么事没有?……算了,不管有什么话你都下次再说吧。”


房间主人道出的后半句话语清晰地钻入了来访者的耳中。哪怕极为迅速地向着榻榻米低下了头,但这一举动依旧难掩少年的眉头已在一瞬之间紧紧蹙起的真相。


尽管挟裹在惯常自由散漫的作风和随心所欲的态度之下,可这确确实实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逐客令——读懂了时雨向来明快直接的意图,六郎把已然勾在手中的木刀更紧地握进了手里。“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少年的心中怀有这一窒闷的见解。再如此与眼前的对坐者僵持了片刻之后,将这把带进门来的木刀顺着抬起的手臂提到了自己的腰间,他低声地开了口。


“我明白了……”


维持低着头的姿势作出了答复,继而直起了右侧的膝盖;少年从先前所坐的坐垫上起身,又最后以极其轻微的幅度向着仍坐在原地不动的大哥点了一下头后,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而此时落在门外的暮色已十分地低垂了。连带一双被来访者脱在门前的木屐都褪成了一种颇为浑浊的颜色。


在每一秒间都变得比前一刻更加昏暗的黄昏光线中,伸出两脚套上了自己的木屐,六郎迈步往即将沉落的夕晖中走去。与此同时,有一道影子从踏在木屐上的脚跟开始无限地向少年的背后延伸而去,直到残存的最后一缕天光将他的这道影子模糊地斜投进了身后的房门里。


感受到了身前的路和身后的路似乎全都沉浸在同样的一片昏暗之中,脚下迈出的步子也如同遭受了磕绊般地骤然一停,少年忍不住追随着蔓延的影子回头张望而去——


就在这回头所见的视野之中,现今正映在拉起了一半的纸门之内,时雨那仿佛将脸斜支在手背上的影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从只有单一重黑色的晕散轮廓中并看不着半点当事人的情绪,可那朦胧且稳固的姿态却又像是在明说如今的对方对于此前自身传达出的意图和做出的表态,全都没再多怀有半点的迟疑和后悔。


于紧贴着闭拢的两片嘴唇之后,少年的牙关在眼见到从这一面纸门上透露出来的光景时再度咬紧了。


立即朝向脚尖所指的方向扭回了头,踏在木屐上的脚跟亦接着向前迈出了急促的步伐;任凭落在身后的影子徐徐地卷入暮色褪尽后的昏沉阴影中直至与其融为一体,被声声作响的木屐所带领着,六郎终于快步离开了时雨的房门前。



——不论是由自己担当“陪练”也好、对练也罢,时雨已无心于再和自己进行交手。


清楚地明白到了这件事,是六郎此次特意上门前去时雨的房间拜访的唯一收获。


当穿着木屐的双脚走上了长廊、走过了房间的门前、走进了院子,每每想及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时雨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怠慢表情,他的心中就不禁要涌起一股被轻看的火气;可是当这股火气燃尽了脑中所记得的每一幅光景之后,在他那颗被怒气灼烧过的心底便只残剩下了无尽的焦虑。


就在当晚深夜展开的自我修行之中,一万次空挥的数目只刚在口中数到过半,年轻的剑士牵动手臂的双肩便已于不知不觉中绷紧了起来。一点不落地将每一次经由口鼻吐纳的气息都尽数聚集在丹田,牵扯着上半身每一寸肌肉所做出的从高举到斩下的动作,由此全都渐渐地化为了眼前一道道企图斩断月光的残影。


五千零一、五千零二、五千零三……


当数到“三”的音节于心声中落下,奋力劈下的臂弯上突然跟着扬起了一阵微妙的酸痛;到了下一刻,随手臂一同落下的木刀在斩到底部之前便已先一步地失去了劲道,迫使这一番欠缺流畅的动作沦为了一次徒有其表的挥舞。


用力皱了一下眉头、默默抬起手腕到与小腹持平,六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深吸入胸腔中的气息,借此重新将过于绷紧的肩膀放松到了自然的状态。


“不要急躁……不能急躁……”


喃喃自语的口中反复对自己念叨着必须重整心态的劝诫,又擅自在心中的计数器上抹消了前一次“不够格”的挥动,他握在手中的剑这才再次向着头顶上空的月亮举起。


五千零三、五千零四……


瞒着所有人的耳目,只属于六郎一人的独自修行今夜也在院子里这一处偏僻又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秘密地进行着。然而也或许只有在今夜,于年轻剑士的心中,为自己定下的这惯例一万次空挥说到底也不过是别种“落空”了的修行的取代品。


正是在此时此刻,六郎的心中的的确确存在有这样的考虑——


既然所谓的“过招”或“交手”是必须要有两个人在场才能顺利进行的修行;那么决定一场修行展开与否的权力,自然也同时属于各自站在道场左右两侧的对手双方。


如此一来,作为所怀身份足以轻松占用自家道场、以及往昔数年之间主动提及起修行的那一方,如今的时雨的确具有在“接受”和“拒绝”与弟弟展开修行的二种选项之中进行任意选择的权力。就以擅自做出了选择的年轻家主当面表露出的态度看来,或许在这二者之中选择哪一个之于时雨而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对于处在了被选择立场上的六郎来说,时雨的“拒绝”无疑意味着极度的不方便。


想到了这里,六郎自肺腑中发出了一道绵长的吐息。


日夜不息地修行着“岚月流”的年轻剑士,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总是望着自己身前尚还无法抵达的高处;而那道总是从身后被追寻被凝视着的扛着号岚的身影,不知从何时起便已在年轻剑士的眼眸中刻下了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痕迹。


当那道身影不在家中时,便是出于已远离到了年轻的视线无法追踪之处,他亦只得自认难以了解到对方的状态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别无他法。但他从没想过如今就连那道身影近在家中时,自己竟也无从于得知到个中详细……


浮现于宁静落幕的夜色之中,有如利剑般的月光刺穿了浮荡于空中的暗色云层,不断地从中天落下到眼前。立于落下在眼前的月光之中,有年轻的影子正在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挥动着手里的木刀。


“——单是看着那种盘腿坐着的影子,根本无法弄明白时雨到底有多强。”


而一旦无论于时雨在家与否都难以探得这一分这一秒的他究竟变得已有多强,人根本就无法安下心来地转开脸去做其他的事。


默不作声地站在除开自己之外便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六郎挥起的木刀从正中斩开了一束白色的月光,随即又眼看着仿佛在这一秒遭致了劈开的月光到了下一秒便再度重新贴合、回归原样。正是这一束束与某一道身影同样看不清底细的光亮挡在眼前,浑浑噩噩之间便在一颗年轻的心中诱引出了如木屐不断踏地一般频频作响的骚动。


“明知是不及……”


明明是打从心底里知道自己的剑如今并无法与时雨的剑相提并论,也同样明白如今的自己与时雨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难以轻易跨越的差距;可倘若只是一味地想着时雨身上那份无法经由亲眼见识去加以衡量的强大,顾虑着那道向来立于高处的身影是否已在穷于辨别之际站得比以往更高,存在于自己胸腔中的那颗心,便会在响彻胸前的激烈鼓动声中下坠到阴暗的深渊——


“要是放任自己在迷惑与困扰的泥泞中踯躅,最后也只会落得手脚身心都如麻痹了一般地陷在原地一步都动弹不得。”


毕竟人无法在连月光也无从照耀到的深渊里自在呼吸,也不能至始至终都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想必正是出于此故,并不迟钝的少年才会急于想要找到法子,以此来尽快扶正自己那颗在迷茫现状的侵染下变得摇摆不定的心。而由此一来,便是在这一番真切翻涌在心中的渴求先行于头脑中思考的前提之下,有一条理论终于诞生于他的心怀:


就在被断言“没有进步”之后的日子里,这七天以来,不论是在监督门生之余的道场练习、亦或是入夜后躲藏在院子一隅的自我修行,自己都全神贯注地投入进了百分之二百的心力……故而哪怕仍然有所不及,至少同样拼命的自己绝不会在那日夜不断朝前走的脚步上落后于时雨。


“自己做出的努力理应不是无功白费的。”


伴随着这一观点被注入心底,竭力将迷茫和困惑一举扫除出心头,再用看似一口咬定的态度遮挡住残存下来的焦虑和担忧,最后在头脑中扎下根来的念头遂能一声盖过一声地督促着年轻的剑士如同奋力向上攀爬般的不断挥动着木刀。


七千一百一十九、七千一百二十……


踏实地完成今日的修行,再同样踏实地完成明日的修行,至少自己并非是日复一日地在原地踏步。与此同理,若是去找时雨一次不成,就再去找时雨第二次、第三次,只要大哥还留在家中,长此以往总会再度迎来自己与时雨——兄弟二人手执木刀各占道场一侧的机会……


“——然后自己所处的现状也会跟着发生一些相应的改变,能够多少变得与现在有所不同。”


暂且停下了心中的计数与挥动的手臂,沐浴在月光下的他默默地对着夜空扬起了渴求的眼睛。然而纵使占据了万千道视线的所向之处,静静地浮动在暗色云层中的月亮亦照例只是朝着昏暗大地投下一束束看不清底细的白色光亮。


总是缄口不语的月亮向来不会回以任何人话语。


但此时面向着月亮的少年却只是这样不顾后果地相信着当下自己做出的这番判断——又或许,是断定了此刻的自己只能这样去相信这一番判断。


于此,就在这样一个夜晚,沿着月光白色的逆流,他毫无保留地向着那从不还话的月亮投去了心中全部的期待。而当这番默不作声的告白于再度挥起的木刀声中告下段落之后,最后还剩在这一颗年轻的心底的,便唯有寄希望于那“判断”到头来不会辜负自己最后残存的信赖这一事而已。




(十二)镜花水月



闭上一双不见现实的眼睛,人便会陷入亦真亦假、亦好亦坏的梦境。不知自身将以一副怎样的面孔、迎来何种现实的人全都闭眼躲藏在睡眠中做着与明日毫不相关的梦。然而,终会醒来的东西才能被称之为梦。


——不论再长再远的梦,也有终将醒来的那一刻。



天色亮得逐渐早了起来。


深春的白昼与院中茂盛的野草一样越发延长。在人为定义的时辰仍旧尚早之时,朝霞便已一举扫去了夜幕悬挂在天际的最后一抹影子。室外是明亮中透着薄蓝的天空。室内则有并肩排列在道场里动作整齐划一的年轻的修行者们,而背对着其余修行者们独自站在最前头的则是指导者。


兀自做着并不与身后众多门生频率相同的空挥练习,在抬眼瞥了一眼从门外落进道场内的光线后便又兀自停下了手上流畅的动作;不声不响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之后接着将木刀握在右手,年轻的指导者转身朝向身后仍未停下动作的门生们大声宣告。


“晨练到此为止!”


排列在面前原本整齐地做着空挥的门生们又以几乎一致的步调收回了木刀,于眨眼间迅速地向着指导者低下了头。将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六郎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头,随即在别开视线的同时说完了例行的后半句吩咐。


“接下来各自休息整顿,准备上午的对练!”


便是在话音落下之际,迈开的步伐已经带着动身的少年离开了所在的原位。将那一番听来如某种精准机械般一致还来的答复尽数抛在身后,今天的他比门生更早一步地推门离开了道场。随后,穿在脚上的两只木屐先一步地双双压过了院子里已及人脚踝高的野草,直至踩着了长廊的地面。少年迈出的脚步在清晨的长廊里踏响了一声接一声的足音。


那足音听来像是带有某种明确的目的性。


当头一次当面直接向时雨提出一同进行修行的要求遭致拒绝之后,于往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六郎实际还特意为此去找过时雨几次。只是这一场场于房间内当面展开的会话,每次均会被时雨以种种听来任性的理由敷衍过去,兄弟二人之间也没有再做出过什么像样的约定。


每当听从时雨道出口的逐客令、在房门前与之分别,六郎的心中均会为一层强烈的不愉快所覆盖,可是朝向长廊那一端的脚步却并没有就此终止。


因为在少年的心里当然还留存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判断”。就于这份判断之下,六郎很清楚至今为止自己针对此事投注出的期盼就如同生长在自家院中的野草一样,虽说终究没能开出什么令人欣喜的花来,但那顽强的生命力也并不会轻易地在正日渐加深的春风中有所枯萎。


眼下也是如此——六郎从一片长于长廊边的野草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此前经历的这一个月里,基于某种理所当然的考虑,他一向都在等同于宣布一日修行业已告终的黄昏时分前去造访时雨的房间。不过此时此刻正是清晨,所以今天的计划与往日相比显然是有所不同。而造就了这一计划安排在时间上不同于以往的原因,则全然在于昨日的少年在步出道场之时,曾于这条贯通家中两端的长廊附近遇上了家中那名负责为兄弟二人的房间打扫除尘的仆役。


想到这里,六郎不禁有些暗怀得意地拿手指挠了挠额前留得过长的黑发。毕竟在清晨遇上仆役的时候并不只有昨日一次,可那番兴起在廊下的询问却可以说成是少年的灵机一动。就在这灵机一动的询问之下,他从最为清楚该在何时中止工作的仆役口中得知到了一件事:那个时雨,近来已有接连许多天都在与晨练结束几近相同的时候,自门外的不知某处回到房中稍作休憩。


所以,只要在晨练刚结束的这会儿直接前去时雨的房间,自己大概就能在房间里和不慎暴露了行踪的大哥见上一面——少年迅速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并且继续往后推进着自己的猜测:尽管在自己一番询问之下的仆役最终仅是含糊所言说“不知详情”,但在这个时间里回房间来的时雨,想来是刚在外某处做完了清晨的热身吧?换句话说,正是身为一名剑士的时雨筋骨刚得以舒展开的时候……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就在迈步不断沿长廊向前走着的时候,处在六郎心中的推断也渐渐地往一个方向前进着,直到终于下达了一个断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知道此刻距离门生开始上午的修行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说一会儿话又并用不了多久……况且就算修行开始时自己不在,那群门生好歹也该懂得如何按照预定好的分组进行适当的对练——而等到自己与时雨说上话之后,或许今天的对话也会在三言两语间便被找借口转移开话题,但也或许就是在今天,大哥会一扫以往黄昏时分的困乏态度,在徐徐吹起的晨风中心血来潮地许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承诺。


总之,不是答应,就是拒绝。结局总不外乎这二者中的其一。


便是心怀如此单纯的念头,少年将这分尚且还不知凶吉的心情收纳在怀,快步走过了这条于清晨里清静得再无第二人通过的长廊。而此后,越是靠近目的地,六郎的心情便又越发被一种忐忑所覆盖。


“赌个输赢”向来都不是他身为“剑士”的专长。故而从最初叫住遇上的仆役进行询问开始,促使他做出这一举动的原因,就正在于当发自心底地将希望全部都寄托于一点时所反向造就出的某种格外浓厚的信赖;以至于在内心全都被这些想要去投以相信之情的东西所填满时,一双徒睁着的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地去看漏一些本应被注意到之事。


踏在脚下的木屐往前走着,原本离开在远处的房门渐渐地就靠近到了眼前。当投出的视线笔直地朝房门望去,朝阳往门面上头映出的内里那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无疑正是此刻占据满了少年眼里心中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便是这一件于先一刻的心中被无限放大得足以填满此一刻眼里的东西,诱使着他不禁去“看漏”其他的事物——只是一时的“看漏”,终究就只不过是一时的“看漏”而已,并非当真不存在于眼前;而为这一时的看漏所造就出的拖延,到头来却会让所有本该分批出现的东西全都在那终将现形的最后一刻堆积在一起,化为足以令人窒息的无形漩涡。


少年迈出的步伐即将抵达房门前头。而就与最初前来的那一次相同,当来访者尚且还与那扇拉开一半的房门相隔着几步之远时,从原本并无什么声响的房间内先一步地传来了动静。


“六郎?”


他的脚步应声定住了片刻。片刻过后,那定住的双腿才重新往前跨去,直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一丝笑意地现身在门中。少年看到大哥向自己点了一下头。


“正好。刚想着得再找个人去叫你,你就自己过来了。”


全然不在预料之中的说法让少年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接连几下的眨动也变更了眼底视线原本的聚焦。已然站在门前的少年这才发现到眼前的景象似是有些不对劲之处。


如今,近在他面前的是半开的房门,房门之内便是时雨的房间。与每一次所见时相同,这间清洁无尘的房间里的各处仍显得十分干净,但只唯独是在贴墙而放的壁橱里,一些有所移动过的私人杂物在上下两段的隔层上摆得有些随意。往后,少年的余光又紧接着扫看到在贴近地面的那张矮桌上。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使用过的纸笔和墨砚此时还大大咧咧地摊开着摆放在那里。余剩在桌上,只用笔尖墨渍还没能干透的笔杆压住的一叠纸在吹拂的晨风中不时卷起朝向外侧的一角……


就在眼下的这一刻,这间展现在少年眼前的房间固然照例十分干净,却一反常态地缺乏整洁,简直就好像负责打扫的仆役今天还没能被允许踏进过这间房间的门。而恰恰如同站在相反之处与这间被自身亲手搞乱的房间达成了某种共识,一反以往身在房内的闲散常态,穿戴得极为齐整的时雨现正站在房间的正中,用好好穿上了足袋的脚踩住榻榻米,只有在右侧的肩膀上还照例扛着那把不离手的号岚。


如此说来,自己今天确实并没能在长廊里遇上那名理应会在这个时候经过的、负责于为兄弟二人的房间打扫除尘的仆役——


如同被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刺进了一刀,一种一经现形便彻底遮盖住了其他一切“期待”和“判断”的不好预感,直至这时才过于迟缓地闯入了少年的心中。


吞咽下一口卡在喉间的唾沫,六郎出声反问时雨。


“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脸上带着看似与六郎所怀预感截然相反的明快干脆的表情,时雨先是又对着弟弟咧嘴笑了笑,随后才继续回答:“还能有什么事?在家呆得太久又无事可做,人都要变得懒散了,剑也没法多有什么长进。这不是只能出门找个好地方、想个好法子,好好地修行一番了吗?”


一句话说完,他那有所空闲的左手拇指便调头指向了门外。


“说来这次打算多出去一些时候,所以我干脆写了封说明信差人给伯爵送去。也就不用你多去想着该找什么理由了。”


脚上仍旧还穿着木屐,默默地听着这番就好像是身为哥哥的时雨为身为弟弟的自己多做过了预先着想一般的亲切说法,蓦的,少年感到脚下徒然一空。如同所踩的地面在一瞬间全都被人尽数抽走。他感到由此踏空了的自己,似乎就要这样直接坠入进不知底的深渊中去。



时雨以明言道出自身又兴起了出门修行的打算。在此之中,尽管他口中所称在家留得太久的说法是如此,但倘若一一细加算来,这间位于长廊尽头的房间此回沾染上生活气息的时日,不过仅有自入春以来的一个半月而已。


较之以往,这次他留在家里的时间实则尤为之短。而一口咬定了这轮短暂的时间如今已抵达了尽头,就与站在原地陷入了迟疑、一时之间看来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的弟弟正面相对,时雨说出口的语气听来显得格外不容辩驳。


“我今天之内就会动身。”


厚重的刀鞘裹着作为岚月家家主之证的大太刀·号岚在结实的右侧肩膀上敲打了一下。闷钝的击打声回荡在房门的内外两侧,随即又诱出了另一道不留情面的回音。


“家里就交给你了。要是临时有了什么事,就由你自己看着情况办。”


直到这时,再度取回了开口权力的六郎才如同从某种定身术中重获解放,继而察觉到那阵阵早已敲响在胸口的鼓动声,就仿佛是有踩踏着虚空步伐的人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拼命跺足起舞。趁着自己的视线正与时雨的视线相对,年轻的剑士迫切地想要追问“说是选个好地方修行,实际是要去哪里?”,或是“说去久一点,到底是去多久?”的种种问题,但等到最后真正开了口时,问出口来的话语却让实则根本别无选择的少年低垂下了自己的视线。


一如既往地放出宣言将要动身出发、放浪在外的大哥;与此相对,一如既往地被下令留在家中的自己……


站在已然有所定论的这一道安排面前,两片闭紧的年轻嘴唇下意识地在呼出的滞闷气息中嚅了嚅。


“‘代替’你吗?”


下一秒,他的耳中听见了从站在自己面前的时雨口中发出的一道笑声。不知是觉得弟弟的说法有趣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笑容停留在了时雨的脸上。接着,这名岚月家年轻的当代家主便顺着那同样被听入耳中的说法,补充上了自己的回答:“哦,就是这样!”


于下一瞬间,听者全力张开的听觉便捕捉到了如下的答话。


“——你就留在家里代替我吧,六郎。”


明言之下,一锤定音。


定音的话语又激起了激荡在五脏六腑中的回音。回音之中,浮在虚无中踏空的脚步终于沉重地落到了最深处,为身体带来了如同从高空落地般的战栗。那战栗的回音在少年的胸中碎成千万片。


他猛然抬起双眼与时雨对视,却在一时的咬牙切齿中没能说出话来。然而响彻在胸中、仿佛要将胸腔整个都撕裂开来的无声怒吼,已在分秒间为少年经由年年月月被日光晒成浅褐色的面颊染上了炽红的血色。


——到底是要我去“代替”你做什么呢?是日日看着徒费功夫却根本毫无长进的门生们木讷的修行?是被口口声声生怕臣下“忘却恩义”,到头来却对“忠心”嗤之以鼻的“主公”握在掌心里耍弄?还是堂而皇之地告诉所有人——在这里的“这一个”,就是时雨留下来的“替代品”?


原来那些所谓的“期盼”和“信赖”全是只有自己一人在做的美梦。等到骤然惊醒之后睁开眼睛,原本被梦境遮蔽的现实依然就在眼前。


所有想要别开头去任由其藏身在庇荫之物下的昏暗之影,全都在一瞬间累聚于同一处,以足以死死压迫住砰砰跳动血管的分量堵在心口。


现身的现实晃荡在鼻尖出声嘲笑着他。彻底看清了接下去等待着自己的,是那只得被名为“家规”和“家事”的锁链死死缚身的未来;直到这一刻,被牢牢地压在现实的铁板上,六郎不得不在日子之于留下“代替时雨”的自己而言只不过是一轮轮没有尽头的周而复始这一认识之中,发出满怀愤慨地感叹:但所有的日子之于时雨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由自在、多彩斑斓!


状况由此陷入了一场寂静无声的对峙。两名岚月家的剑士隔着房门互视而立,一时间却并没有从彼此口中发出什么言语;然而没有言语并不与静止等同。所有的感官、思绪和行为之所以有始有终,这一切全部都源于岚月流的剑并非是没有“心”的剑。


正面与弟弟浸染着怒气的面孔相对,时雨收起了脸上过于轻松的笑容。之后,穿着足袋的脚向前跨出一步,那只有所空闲的左手也再次抬起。就在时雨从一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凝视着六郎之际,这一次,落下的手掌拍上了那道要矮上自己些许的肩膀。可是,仅此而已。纵使弟弟的模样不偏不倚地落在眼中,这个生性只识自身想要追求之物的男人终究没有、也绝不会多收起半句已说出过口的话。


此外,从他的口中亦没有再道出其他任何更显多余的话来。


当拍在肩头的那只手向后收回之后,六郎的肩膀变得僵硬了起来。如同想要取代过分落得清静的耳边,年轻的剑士此刻竟转而听见了那阵早些时候碎在胸中的回音在不知何时之间,便于冥冥中组合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这就是时雨。集放荡不羁与无所顾忌于一身,将扛在肩上的号岚和一身的剑技视为一切;其他所有人、事、物之于他而言并无所谓也漠不关心,既然身为剑士、就一心只为踏着最强的剑士之路而活……”


咬紧的牙关在此稍作松开,少年短促地吸进了一口气;然后,他便听见那一口气在心中化为了激昂的音调,再度大声地重复起了同一句怒号:这就是时雨!



六郎的手紧按着自己衣襟之下躁动的心口。


此后,就以从旁监督的名义,他将自己与门生们一同关在道场中忍耐着不问半句外事地熬过了上午的时间;而等到了日头的轨迹划过了天空的正中,撒手放任门生们自行进展下午的修行,独自回到了房间内的少年以不让一丝光线射入门内的架势紧紧地拉上门、钻进了被褥中蒙头躺下。


只是一番假寐终究是耐不到夕阳彻底沉落。睁眼踢开了蒙在身上的被褥,伸出的手臂一举抓过了摆在刀架台上的武器,将这武器握在手中,回身一把拉开了那扇缓缓映入了暮色的纸门,年轻剑士的耳中听见了那阵阵刮过长廊的夜风正以一种满含引诱的音色徐徐地自此吹向他方。把倾倒在门边的木屐套回双脚上,他在那风声之中动身来到了这个家中只属于他的那一个角落。


这一环顾无人的院子角落里四下皆没有他人的声响,唯有渐渐亮起的廊下灯火燃烧在背离视野的远方。


背后不足数步远便是一面竖起的墙。墙上映着亦步亦趋站定了姿势的影子。眼下的六郎就定身站在影子的前方。


此时此刻,从他缚起的两侧袖口之下伸出了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而从肌肉结实的手臂前端继续向外延伸出的另一道厚重阴影。就落在昏沉夜色中初升的月光之下,那慢慢地显出了真身的阴影最终展露出来的是一道笔直的黑红色痕迹。


年轻的剑士眼中的视线随之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仅是借由这一道黑红色的痕迹,便能说明如今握在六郎手中带到此处来的绝非是寻常的木刀,而是一把真真正正开了刃的武器。再更进一步说来,这把武器无疑正是自从时雨成为“时雨”的那一晚起,由他亲手递到了其他兄弟和自己的手上,往后便在自己的手中停留了已有九年之久的那一把大太刀……


号岚影打。


心中无声地唤出了武器的名号,视线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影打的刀身,六郎瞪着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这每晚皆显相同的自我修行,到了今夜似乎终于迎来了某些不同于过去每晚的差异。


此前并非没有以影打进行过实战的他,在此刻将双手所握的大太刀平举在了身前。从微微摩擦着刀柄的指尖与指腹上无一不返回了不同于木刀的触感。年轻的剑士仔细地区分着感受上细微的不同,直至感到了今夜的自身已比往日要更为明晰地染上了一分接近于实战的心境。


“斩!”


下一秒,从他的口中呼出了短促的低喝,而手中同步挥出的这一刀亦于些许月光的照射下反向映出了一道鲜明的残影——这黑红的残影乍看下就恰如一片飞溅返回的虚幻血花。


绝不比寻常空挥时的克制,今夜的他所挥出的第一刀就以如同想要斩倒眼前假想敌人之势般地使出了全身之力。便是在这全力一击过后,因发出喝声而震颤的喉头重又迅速地回归了静止。那声短促的低喝被吸入了眼前的黑夜。于耳边渐渐止息的低微回音中,年轻的剑士再度平举起了双臂。


在自我修行的起始,以不同于寻常的气势发出不同于寻常的动静,配合着手中不同于寻常的武器,乃至于从更早些时候起便刻意有所更改的这半日里截然不同于寻常的作息;费心委身在这种种刻意为之的改变之下,少年心怀的目的却照旧只有那一个:全心全意地排除所有纷扰于心的杂念,以求展开最为专注彻底的修行。


身为剑士的六郎正竭尽全力地追赶着印在前方高处的那一道脚印,与此相关的论述时至今日想必已不用费心再提。


然而就在这一成不变的信念之中,眼下身处在今夜的少年,却是发自身心地比过往的任何一夜都更为渴望能用最为纯粹的心神来应对这一“追赶”的过程。也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如今的少年才会以与之相符的觉悟拿起了这一把属于自己的大太刀。


于此,就从年轻的剑士正式替自己的今日所为定性的这一刻起,那一道静止在墙上的影子再度有了动作。而丝毫不落后于墙上行动起来的影子,站在影子跟前抬起双臂的身影,他所做出的动作亦可谓是既利落又流畅。


前伏后移,步步皆稳踏脚下早已踩实的泥土;上扬下斩,刀刀皆化为切开夜空的黑红色轨迹。那暗色的轨迹糅合于昏暗的夜色。而以这黑红二色之轨迹刻画出的精准角度和顽强力度却又早已出于常年的磨练,变得足以凌驾在昏暗的夜色之上。


伴随着累积在每一次斩击上的时间分秒流逝,年轻的剑士心中对于空挥的计数也逐步叠加。就作为愿望与意志的展现,这一夜的此番修行在宅子中一处如常的角落如常展开;而在这份如常之中进行着修行的六郎,也看似如往常般地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握于手中的这把剑上……


可是,偏偏不知有哪里出了差错。


不知是从思绪的哪一步起出现了偏差,也不知是在心中的计数算到第几下的时候起;站在宁静无声的夜色之中,一张年轻的面孔不断被遮蔽在挥动的黑红色剑影之下的剑士亦从不知何时开始皱紧了一道烦闷的眉头。


以木刀经由仔细打磨的边缘,若非刻意为之或有所意外便不会轻易伤人。但为剑士所看重、日日擦拭保养的大太刀却与木刀不同,有着极长也极为锐利的刀锋——手握着大太刀,如同每一次亲手挥出的刀锋都能在自己的心头割出多一道的缺口一般,六郎感到那些渐渐积累起来的缺口在自己心底的某一暗处开了口。从开口处点滴漏出的思虑则不断搅动着心中一团疑惑的漩涡,直到那逐渐庞大的漩涡冲垮了心门、倾泻而出。


越是去挥动手中的影打,空洞感就越发在少年涌出了疑问的心头扩大。


“在过往的每一日每一夜里,时雨也是像这样手握号岚进行着自我修行吗?”


“那么与影打相比,号岚的分量到底是更轻巧、更厚重,又或是恰好相同?”


不肯轻易止息的夜风依然在年轻的耳边轻轻吹拂着。分不清是心声又或是风声在耳边窸窣低语的六郎,感受到了种种尖刻的猜想均滞留在自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遂又虚化为了眼前视野中的虚幻景象。


正是那一刻不停的夜风带来了原先不知漂浮在何处的流云。就此止步的流云遮蔽住了月色。随后,在那变得较平日里要少了些光亮的眼前,从隐约仅能看见远处零散树影的漆黑夜色所投下的幕布之上,便有什么渐渐地现出了轮廓:从飞扬在背后的发尾起始……


从飞扬在背后与夜风相缠绕的发尾起始,一头披散在宽阔背脊上的长发连接着结实的身躯与线条刚毅的颈子,这刚毅的颈子又连接着正缓缓抬起的头颅;就在那张缓缓抬起的、似乎隐约可见其勾着嘴角的面孔上,有着挺拔的鼻梁与跋扈的双眉,而跋扈双眉之下的一双金色眼睛自骤然睁开的那一刻起便毫不吝啬地投射出了一道锐利的眼光——这道眼光不偏不倚地凝视着被握在其右手手掌中武器那宽而厚的刀身,直至在一把原本仅为黑白二色所染的大太刀上一举勾画出了一缕同为金色的夺目铭文:“号岚”。


紧盯着现身的幻影,年轻的剑士皱紧的眉头默默地松开了。而到了下一步,那两道对视着的锐利眼神便牵连着两双手脚一齐有了动作。


就仿若迎着一面虚幻的镜子起舞。


在手脚行动、胸腔起伏的阵阵挥动之中,面对着想象中就在对面手持号岚与自己同步进行着空挥的时雨,六郎感到自己和他正互相牵制着彼此的一举一动:当那幻影挥刀时,自己也随着挥刀;在自己向前踏步时,那幻影也随之踏步;看似近在眼前却又实则天涯相隔的两股剑气各自扬起旋风,直至剑士们举手投足间的行动化为一致,直至两把大太刀于一暗一明间挥出两相分离的剑影……


就存在于年轻的剑士不间断的幻想之中,那道心念所向的身影在今晚缺了些月光的夜色下也依旧紧随自己不止。


但是当那道身影已迎着日光步出了山门、下到了山脚,搭上自港口出发航向另一处的航船,擅自消失到不知何方时,便没有人会比如今身在夜云阴翳下的当事人更为明白,所有存在于幻想中的强弱对比全都毫无意义、全都只不过是镜中之花与水中之月罢了。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全部,都只是……”


高挥而下的黑红色轨迹骤然顿住,割裂夜色的风声戛然而止。


少年的心口堆积着仿佛无穷尽的苦闷。那苦闷从心房蔓延至四肢百骸。


握在双手中的大太刀颓然垂落。这是年轻的剑士自四年之前动手擦干年幼脸庞上泪水的那一日至今夜为止,头一次感到为自身定下的这番修行变得如此难以维持下去。



由此,原本前后跨开的步伐往身边收拢了回来。


少年并行的双脚之间分隔出了与肩同宽的距离。接着,手中原本略有上扬的刀身凭空一振。不掩锋芒的大太刀刀尖急速向下划出了半轮锐利的弧度,继而骤停在了与脚踝相隔数寸的距离之上。


尽管使出的一番振刀动作处处都显露出了持刀者的心不在焉,但这力道分明的一挥已足够振去那些本就并不存在于刀身上的污渍。回身从墙边捡起了已与阴影化为一体的刀鞘,六郎静静地吐出气息,随即翻转手腕将影打插回刀鞘。就将归鞘后变得更有分量的武器夹在左手臂弯里,穿回同样贴墙根摆放的木屐,少年跨出了脚步。


他向已驱散了虚无的幻影,仅留存下了零散布景的夜色幕布走去。


而前路不见半缕月影。


暗淡的前路与归途中,唯有少年的脚步在其中漫游。在覆盖住天与地的一片静谧夜色里,只能听得木屐下步伐响起的彷徨回音。


“要去哪里呢?能去哪里呢?”


不经多加辨别去路的脚步渐渐地便走到了压于院落一角的长廊附近;在那一双跟随脚步而动的眼睛之中,亦由远及近地映入了新的光景——那是从前方的廊下立柱阴影中隐隐透出来的、点燃于风中微微摇摆的灯火所发出的亮色火光,还有道道枝条向天伸去的树木影子。


踩在脚下的步子因这些浮现于夜色中的标识而略有加快。就在几次绵长又安静的呼吸之间,少年的双脚已走到了廊边的树下。


于是,贴近着长廊面向院子的一侧而立。借由眼前的灯火烛光,他看清了原本该开出花来的树木枝头上,簇簇繁茂的叶子均已染上了碧绿的颜色。至于凋落树下的花瓣则早已混入了泛灰的泥土、消失无踪。


这是时节已走出了暖阳初升,花叶嫩芽徐徐舒展的熙春、深春,逐渐往暮春步去的征兆。便是从近期往后,头顶的晴空将会消逝,日子将迎来一段多雨的季节。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水会依照时令地将已然长开的叶片都洗刷得更为浓绿,但属于春天的余韵却着实已徐徐踏入了尾声。


属于“岚月家”的春之息代代均是如此轮回,十六载来年年如故。


看来今年的春天将要在夜色中消逝了。六郎看似无心地想着,心底却不禁在这番念头的催发下涌起了一道哀叹。


这一刻,似是为了将那声尚未道出口的哀叹再吞回腹中而要继续往前走的少年,牵扯着木屐一同抬起的脚跟扭转着一时离开了地面。


缚带下垂落的左右两股袖口在夜风中来回摇摆,不识何为经纬的布料那卷起的边缘时而擦碰过卧在臂弯中的刀鞘。任凭束起在背后的发尾与树影无声息的道别,他正打算重新起步,却又在眨眼间往鼻口间急促地吸进了一口气。


纵使脱离在火光映照外的视野为阴暗所填满,明识自家布局的少年也能意识到:既已途径过了这一隅的长廊,若再如此笔直前进,于前方不远处将会抵达的地点即是家中供亡者长眠的墓地……


刚跨出一半的脚步颇为有意的一停,他继而向着眼前涂抹满夜色的视野别开了脸。


吞噬了落花的柔软泥土中再次深深地嵌入了木屐的齿痕。支撑着脚跟的脚尖在此更为用力地一转,带动年轻的身体向侧面踏出一步。在这一番干脆的转身之下,映入眼里的景色亦的确为之调换;可到了后一个瞬间,那双死死盯着旋转景色观看的眼睛却又敏感地认出了调换到身前来的此路竟通往门生的住处。如此一来,听命于双眼的两脚只好不得已地再侧踏一步,直到其内铺有门生卧榻的一排房间彻底地消失在眼角的余光之外——


但来时那条已然印上了清晰齿痕的昏暗小路,偏在此时重新映入了少年那本已不知该看往何处的眼底。


一道轻微的咔哒声响,至此由一个中心传向了徒然的四方。


凌驾于泥土的悬空脚跟就此终于落了地。并拢了两只木屐的鞋跟,六郎愣愣地在原地止住了脚步。


无论于死者的住处又或生者的住处皆不愿前往,而倒退亦非本愿;此时此刻,并非是他不想踏步前行,只是前后左右皆已印满了不愿再去重蹈的覆辙。从不知何时起缠绕在身的无形桎梏与心灵的枷锁死死地囚禁着两道漫游的脚步,直至后知后觉的头脑猛然察觉到自己根本已无处可去,种种恶劣的揣度便会从虚浮的预感中脱身而出,变为眼前的现实。


明明身在家中,却变得无处可去——少年如同迷失了方向般地停在原地,一缕缕融开在血液里的寂寥顺着鼓动的血管,渗透进了连回音也无法传出胸腔的心中。


然而就偏偏与蔓延于心中的这分寂寥恰恰相反。不读人心的夜风在此刻卷着天穹里更替的光影吹过不言话语的发尾和袖口,也要那原本止步于他头顶的层层云翳就此向西散去。


少年低垂的脸未能亲眼目睹夜风吹散夜云的那一刻。在不待察觉时,光亮已重新自头顶落下。待到察觉时,少年便听见缓慢打着拍子的心中发出了仅有自己能够听得的话语。


“今夜是满月。”


天上经历了渐缺渐损的弦月和幽闭无光的新月后,再度由亏至盈的一轮满月在不知何时破云而出。破云而出的满月如一只怒睁的眼睛。这一只在天上怒睁的眼睛以愤怒的光亮向下俯瞪着大地,也瞪着正从地面上朝自己回以眼光的同类。


天与地的两道眼光于夜空中重叠。两相对望皆默默无语,而那交织的默默无语滋长了有心者心灵中的痛苦。


六郎凝视着月亮,同时察觉有种种痛苦正翻绞着自己心胸。就在那令人哽塞的痛苦之中,他感到有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逐渐在风声里化为了声声反复交叠入耳的话音:


“既然时雨始终不在……”


“既然始终不在家中的时雨,就算留于眼前时也无法在任何方面充当丝毫半点的慰藉……”


一道发自心底的低语声在此时从身后追上了他,顺着微微战栗的背脊爬上了发凉的肩膀,直到一把扼住了他颤抖着的咽喉。


——那“他”干脆“不要在了”,这难道不好吗?


耳边的风声骤然终止。他在一阵突起的瑟缩中弓起了身子,原本并拢在脚下的木屐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一步。


他被自己这头一次涌起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在被吓过一跳之后,随着低垂的视角迎着自己的左手臂弯攀到了左侧的肩头,看着沐浴在月光下以至于刀身上的黑红二色变得越发鲜明了的影打,少年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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